次日清晨,夜泽一行辞别谢天澜,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马车缓缓前行,夜泽靠在车壁上,神色若有所思。
昨日谢婉给他的那封密信,他反复看了许多遍。
信上司马崇的笔迹清晰可见,内容更是触目惊心——勾结胡人、意图谋反、卖国求荣……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司马崇人头落地。
可问题是,这封信是胡人那边的密信,如何能作为证据?
司马崇老奸巨猾,只要一口咬定这封信是伪造的,他便无可奈何。
更何况,司马崇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单凭这一封信远远不够。
夜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些想念燕笙。
若是燕笙在,或许能给他一些建议。
可他偏偏不想主动去找燕笙。
自从昨晚听到那句“陛下与谢小姐倒是投缘”之后,他就一直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可他总觉得……燕笙的语气有些不对?
像是……在意?
这念头刚冒出来,夜泽就觉得自己疯了。
燕笙怎么会在意他和谢婉的事?
燕笙那个冷心冷肺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
“陛下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夜泽的思绪。
他抬头,发现燕笙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的车旁。
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没什么。”夜泽收回目光,声音有些生硬,“朕只是在想回京之后的事。”
燕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泽忽然开口:“摄政王,朕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说。”
夜泽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那个司马崇……摄政王查了他多久了?”
燕笙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似乎没想到夜泽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十二年。”
夜泽瞳孔骤缩:“十二年?”
燕笙点头,声音低沉:“从先帝驾崩那日起,臣便开始暗中收集司马崇的罪证。”
夜泽愣住了。
十二年……
燕笙查了司马崇十二年?
“为什么要这么久?”他追问道。
燕笙垂下眼帘:“因为司马崇此人极其谨慎,从不轻易露出破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滴水不漏,想要抓住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整个太师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想要扳倒他,必须一击必杀,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夜泽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燕笙把持朝政、把持暗卫,不过是为了独揽大权。可现在看来,燕笙做的一切,似乎都在为国为民……
“摄政王这些年查到了什么?”他问道。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陛下想知道?”
夜泽点头:“朕想知道。”
燕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
最终,他缓缓开口道:“这些年臣查到了许多事。司马崇贪墨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结党营私……每一条罪名都够他死上十次了。”
夜泽心中一震:“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日将他拿下?”
燕笙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证据不够。”
“证据不够?”
燕笙点头:“贪墨、卖官这些事,虽然人证物证俱全,却都是些小罪,最多让他丢官罢职。真正能让他人头落地的罪名,是谋反。”
“谋反?”
燕笙的目光变得锐利:“司马崇的野心,不止于此。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等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他便会起兵造反,取陛下而代之。”
夜泽的脸色骤然苍白。
他虽然知道司马崇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想到他的野心竟然这么大。
“证据呢?”他急切地问道,“摄政王可有证据?”
燕笙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司马崇做事极其隐蔽,从不留下任何把柄。臣虽然怀疑他有不臣之心,却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夜泽闻言,神色一黯。
没有证据,便无法定罪。
司马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无铁证,就算皇帝亲自下场,也未必能奈他何。
“除非……”燕笙忽然开口。
夜泽眼睛一亮:“除非什么?”
燕笙沉吟片刻,低声道:“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证他。”
夜泽皱眉:“谁?”
燕笙看着他,目光复杂:“比如……那个通敌的内奸。”
夜泽恍然大悟。
李文!
李文是司马崇的人,知道的事情定然不少。若能找到李文,让他指证司马崇……
“可李文已经逃到胡人那里去了,”夜泽皱眉道,“如何能找到他?”
燕笙淡淡道:“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若由谢小姐出面,或许能找到李文的下落。”
夜泽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昨日谢婉说的话。
谢婉说过,她愿意帮忙查李文的下落。
或许……
或许真能找到也说不定。
“朕知道了。”夜泽沉声道,“回京之后,朕便派人去联系谢小姐,请她帮忙追查李文的下落。”
燕笙微微颔首:“陛下英明。”
夜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摄政王这些年查司马崇……是为了大雍江山,还是为了朕?”
燕笙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沉默了良久,燕笙方才开口,声音很轻:“……都有。”
夜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都有”这两个字,简单却沉重。
燕笙没有说是为了大雍,也没有说是为了他,而是说“都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燕笙心中,他与这江山是一体的。
他就是大雍的未来,也是燕笙守护的一切。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
良久,夜泽方才移开目光,别过头去。
“朕……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燕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马车继续前行,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淡淡的、暖暖的,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心头。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夜泽下了马车,看着熟悉的宫墙,心中却没有半分放松。
司马崇的事还没有解决,凉州之战还在继续,内奸尚未归案……
一切才刚刚开始。
“陛下,”燕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臣送陛下回宫。”
夜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皇宫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宫门口时,燕笙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臣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夜泽看向他:“什么话?”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谢小姐是个好姑娘。”
夜泽愣住了。
他没想到燕笙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什么意思?”
燕笙淡淡道:“臣的意思是,陛下若是喜欢谢小姐,不妨与她多多来往。谢天澜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若是能与天澜山庄结亲,对陛下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夜泽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燕笙,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燕笙,你究竟什么意思?”
燕笙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臣的意思很明白。陛下年岁渐长,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谢小姐出身名门,品貌俱佳,与陛下倒也般配。”
夜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燕笙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催他成亲?
还是……在赶他走?
还是说……燕笙根本不在乎他?
“朕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冷冷道,“摄政王管好朝政便是,朕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燕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泽儿……”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消散在晚风之中。
而在另一边,夜泽一路疾行,只觉得心中怒火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燕笙说得没错,他确实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谢婉也确实是个好姑娘。
可为什么听到燕笙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会这么愤怒?
“该死的燕笙……”
他低声咒骂,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却只看到夕阳的余晖和空荡荡的长街。
燕笙早已离去。
夜泽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生气的真正原因,并非燕笙干涉他的私事。
而是因为……
燕笙太不在乎他了。
若燕笙在乎他,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说出让他娶别人的话?
若燕笙在乎他,又怎么会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个认知让夜泽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和燕笙之间究竟算什么。
师徒?君臣?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很难受。
那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朕……朕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自语,神色迷茫。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
而在这漫漫长夜之中,有多少心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