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澜山庄灯火通明。
宴席设在庄内的凌波阁中，四面环水，水光潋滟。阁内摆着十几张案几，案上珍馐美酒一应俱全。
受邀而来的宾客除了夜泽与燕笙之外，还有其他三大山庄的代表，以及一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夜泽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燕笙坐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谢天澜坐在对面，时不时与燕笙攀谈几句，两人似乎有很多共同话题。
夜泽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有些无聊。
他听不懂什么“剑气”“剑意”，也不关心什么“武林正道”“江湖规矩”。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皇帝，不是一个江湖人。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陛下，”谢婉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若是觉得无聊，臣女可以带陛下去外面走走。凌波阁后面有一处花园，此时正是花开时节，景致极好。”
夜泽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若是出去，可要小心些。江湖险恶，陛下金尊玉贵，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臣可担待不起。”
说话的是燕笙。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夜泽却听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
他皱了皱眉，正要反驳，谢婉却抢先开口道：“燕叔叔放心，有臣女在，定保陛下周全。”
燕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谢侄女这样说，臣便放心了。”
夜泽总觉得燕笙这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索性不再多想，起身对谢天澜道：“谢庄主，朕出去透透气，稍后再回来。”
谢天澜连忙起身相送：“陛下请便。”
凌波阁后，果然有一处花园。
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四周遍植各色花草，此时正值春季，桃花、杏花、梨花竞相绽放，美不胜收。
夜泽走在花间小径上，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陛下，你看那株桃花，开得多好！”谢婉指着一株老桃树，笑着道。
那株桃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虬枝盘曲，繁花似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夜泽走过去，伸手摘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确实不错。”他难得地露出几分笑容。
谢婉看着他笑，不知为何，脸上也红了。
她从未见过夜泽笑。
在京城时，夜泽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生人勿近。可此刻在这月光花影之下，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谢婉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谢小姐，”夜泽忽然开口，“你在天澜山庄待了多久了？”
谢婉愣了一下：“回陛下，臣女自幼便在天澜山庄长大，除了偶尔下山历练，几乎没怎么离开过。”
夜泽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你可曾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谢婉想了想：“臣女这些年走南闯北，倒是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人。不过像陛下这般的人物，臣女还是第一次见。”
夜泽挑了挑眉：“朕是什么样的人物？”
谢婉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道：“陛下……陛下是臣女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住了，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夜泽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婉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印象中，谢婉是个爽朗大方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害羞的一面。
“谢小姐过奖了。”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朕……朕其实也没那么好。”
“不，”谢婉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陛下就是最好的。臣女在北境时，听到不少关于陛下的传言，说陛下如何如何昏庸、如何如何无能。可臣女见到陛下之后，却觉得传言不可尽信。”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关心百姓疾苦，重用贤能之士，此番北境之困，陛下也一直牵肠挂肚。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昏君呢？”
夜泽看着她真挚的目光，心中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自己在民间竟然有这样的传言。
昏庸、无能……
这些话虽然难听，却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些年他被燕笙的光芒所掩盖，在外人看来，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可谢婉却说他不是昏君。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谢小姐的夸奖，朕愧领了。”他轻声道，“不过朕做得还远远不够。凉州之战，三千精兵折损过半，朕难辞其咎。”
谢婉摇头：“陛下何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了，那场败仗的根源在于内奸通敌，而非陛下决策失误。”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陛下若是想查那个内奸，臣女或许可以帮忙。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那个李文的下落，臣女可以派人去查。”
夜泽眼睛一亮：“当真？”
谢婉点头，神色认真：“臣女说过，臣女最恨通敌卖国之人。陛下若是要查，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夜泽看着她，心中升起几分好感。
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明事理的人。
“既如此，朕便先谢过谢小姐了。”他正色道，“待朕回宫之后，便派人送来详细的情报。到时候还请谢小姐多多费心。”
谢婉喜上眉梢：“陛下放心，臣女一定不负所托！”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一座小亭中。
亭中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茶具，显然是供人休憩所用。
谢婉招呼夜泽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陛下请用。这是天澜山庄自产的云雾茶，味道清香，陛下尝尝。”
夜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散开，果然清冽甘甜，回味无穷。
“好茶。”他赞道。
谢婉笑了笑：“陛下喜欢就好。这茶是父亲珍藏的，平日里舍不得喝，今日招待陛下，正是时候。”
夜泽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谢小姐，你与燕笙……很熟吗？”
谢婉愣了一下：“陛下为何这样问？”
夜泽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朕只是好奇。方才你叫他‘燕叔叔’，似乎很熟稔的样子。”
谢婉笑了笑：“燕叔叔与父亲是旧识，两人年轻时曾并肩作战过。臣女小时候还见过燕叔叔几面，那时候他常常来天澜山庄做客，臣女还缠着他教过几招剑法呢。”
夜泽闻言，心中微微有些酸意。
燕笙与谢天澜是旧识，与谢婉也很熟。
可他呢？
他从八岁起就跟着燕笙，却从未听燕笙提起过这些事。
燕笙的心事，他从来都猜不透。
燕笙的过去，他也知之甚少。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陛下在想什么？”谢婉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道。
夜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朕只是……朕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谢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与传闻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形象截然不同。
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冷漠。
甚至有几分……可爱？
这认知让谢婉自己都有些好笑。
她连忙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陛下，”她开口道，“夜深了，宴会也快结束了。臣女送陛下回去吧。”
夜泽点了点头，起身与她一同向凌波阁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夜泽忽然发现，谢婉虽然是个江湖儿女，却生得极为清秀。
月色下，她的侧脸柔和而美丽，与平日里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谢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气氛有些微妙。
回到凌波阁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燕笙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看到夜泽与谢婉一同走来，燕笙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神色莫名。
“陛下，”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时候不早了，该回驿馆休息了。”
夜泽点了点头，对谢婉道：“谢小姐，今日多谢款待。改日朕再登门拜访。”
谢婉福了福身：“陛下慢走，臣女恭送陛下。”
她目送夜泽与燕笙离去，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方才收回目光。
“谢婉啊谢婉……”她低声自语，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你这是怎么了……”
而在另一边，夜泽与燕笙并肩走在回驿馆的路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夜泽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笙似乎也不想开口。
走到半路时，夜泽忽然听到燕笙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与谢小姐倒是投缘。”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夜泽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异样？
他转头看向燕笙，想要从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可燕笙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端倪。
“朕与谢小姐不过是初次相识，谈不上投缘。”他淡淡道。
燕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夜泽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他索性不再多想，专心赶路。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燕笙的目光曾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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