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谢婉率军抵达北境,凭借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与凉州守军里应外合,在城外伏击了胡人的一支运粮队。
胡人措手不及,被斩杀过半,余者四散而逃。
这一战极大地鼓舞了凉州军民的士气,也让朝廷看到了希望。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振奋。
夜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站在御书房里,看着手中的战报,只觉得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谢婉果然是好样的!”他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不愧是天澜山庄的大小姐,果然虎父无犬女!”
太监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谢小姐英勇善战,实乃我大雍之幸、陛下之福啊!”
夜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独处时,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谢婉打了一场胜仗固然可喜,但凉州的局势依然严峻。胡人只是暂时受挫,并未伤筋动骨。若无后续援军,凉州迟早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更何况,通敌的内奸还没有揪出来。
李文逃了,但幕后的主使还逍遥法外。
夜泽看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弹劾司马崇的。
这些奏折有大理寺的,有御史台的,也有一些是匿名投递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暗示三千精兵遇伏之事与司马崇脱不了干系,请求陛下彻查。
可夜泽知道,这些弹劾司马崇的奏折,大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司马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想要扳倒他,单凭这几封奏折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证据。
铁证如山的证据。
“沈墨。”夜泽开口唤道。
沈墨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身:“属下在。”
“那个李文的下落,查到了吗?”
沈墨垂首答道:“回陛下,暗卫已追踪到李文的踪迹。他一路向北逃窜,目前应当已出了边关,落脚在胡人的地盘上。”
夜泽眉头紧锁。
逃到胡人那里去了……
这可不好办了。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就在他沉吟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司马太师求见。”
夜泽眼神微动,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司马崇缓步入内。
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白面长髯,看起来德高望重。
“老臣参见陛下。”
“太师免礼。”夜泽的声音不咸不淡,“太师此来,有何事?”
司马崇捋了捋长髯,神色中带着几分忧虑:“陛下,老臣听闻凉州战事胶着,心中忧惧,特来向陛下请安。陛下龙体可还安康?”
夜泽淡淡道:“朕身体尚好,太师不必挂怀。”
司马崇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陛下这几日为国家大事操劳,老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他说着,又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神色:“说起来,三千精兵遇伏之事,老臣也有责任。若非老臣平日里管教不严,下属中出了这等通敌卖国之人,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夜泽看着他做作的模样,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又在演戏了。
“太师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通敌之人自有国法处置,与太师何干?太师不必自责。”
司马崇连连摆手:“陛下宽厚,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担心,陛下会因为此事而……误信谗言啊。”
夜泽眼神微凝:“太师此言何意?”
司马崇叹了口气,神色愈发忧虑:“陛下,实不相瞒,近日京城中有不少流言蜚语,都在暗指老臣与通敌之事有关。老臣知道,这些流言多半是有人故意散布,想要离间君臣关系。”
他说着,抬眼看向夜泽,目光恳切:“陛下,老臣对大雍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李文虽是老臣门下出身,但老臣对他所做之事一无所知。若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彻查,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夜泽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司马崇这番话看似诚恳,实则绵里藏针。
他表面上是在自证清白,实际上却是在堵他的嘴——若是他继续追查司马崇,便成了“误信谗言、离间君臣”的昏君。
这老狐狸……果然狡猾。
“太师多虑了。”夜泽淡淡道,“朕从未怀疑过太师的忠心。太师若无事,便请回吧。”
司马崇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信任。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稳健,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老东西,今日来这一趟,定是有所图谋。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示威?
又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夜泽正沉思间,沈墨忽然开口:“陛下,属下有话要说。”
夜泽看向他:“说。”
沈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属下以为,司马太师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自证清白。”
“你发现了什么?”
沈墨沉吟片刻,缓缓道:“属下注意到,司马太师方才说话时,目光曾三次落在陛下案上的那叠奏折上。那叠奏折,大多是弹劾他的。”
夜泽眼神微动:“你是说,他在试探朕对他的态度?”
沈墨点头:“属下以为,正是如此。司马太师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看看陛下究竟会追究到什么程度。”
夜泽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果然精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既然敢来试探,定是有所倚仗。那个李文逃到了胡人那里,他大概以为死无对证了吧?”
沈墨垂首道:“属下会继续追查,定要将那李文捉拿归案。”
夜泽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婉那边的战况如何?”
沈墨答道:“谢小姐率军抵达北境后,已与凉州守军取得联系。目前凉州城防稳固,粮草尚可支撑半月。只是胡人并未退兵,而是在城外扎营,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泽眉头微皱:“等待什么?”
沈墨摇头:“属下不知。或许是在等待援军,或许是在等待时机……属下会继续打探。”
夜泽沉吟片刻,挥手道:“你先下去吧,继续追查李文的下落。”
“是。”
沈墨躬身退下。
夜泽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复杂。
司马崇的试探让他警觉了起来。
这老狐狸盘踞朝中多年,根基深厚,不可小觑。若要扳倒他,必须一击必杀,否则便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可要找到他的罪证,又谈何容易?
夜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些想念燕笙。
若是燕笙在,或许能给他一些建议。
可他偏偏不想主动去找燕笙。
上次在寝殿里的那场争执还历历在目,他不想再看到燕笙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想再被燕笙那深沉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
“罢了……”
他低声自语,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春意渐浓。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凉州战事胶着,司马崇蠢蠢欲动,内奸尚未归案,外敌环伺……
这大雍的江山,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
与此同时,太师府。
司马崇端坐于书房之中,面前摆着一盘棋局。
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嘴角微微勾起。
“陛下果然在怀疑老夫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不过,你查不到证据的。”
他放下棋子,捋了捋长髯,神色悠然。
“那个李文,已经到了胡人那里。就算他开口,又有谁会相信一个叛国者的话?”
“至于那些弹劾老夫的奏折……”
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叠信件上。
“只要老夫的门生故吏还在,只要老夫在朝中的根基还在,这些奏折便不过是几张废纸。”
“陛下啊陛下,您还是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春色,神色阴沉。
“您在查老夫,老夫又何尝不是在查您?”
“燕笙那个小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老夫的罪证。只是他做事隐秘,尚未抓到老夫的把柄罢了。”
“但这又如何?”
司马崇冷笑:“只要陛下与燕笙离心离德,老夫便有的是机会。”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北境胡人的。
“凉州之事,继续僵持便是。待大雍内部生变,我自有办法让摄政王下台。到时候,凉州不攻自破,大雍亦是我囊中之物……”
写完信,他将信笺封好,交给了门外的黑衣人。
“送去北境。”
“是。”
黑衣人接过信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司马崇看着他的背影,捋髯而笑。
“燕笙,夜泽……你们师徒之间的嫌隙,才是老夫最大的助力啊……”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皇宫深处,夜泽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燕笙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