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夜泽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欲就寝,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眼神一凛,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剑。
那响动很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夜泽自幼习武,耳力极佳,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
“谁?”
他沉声喝问,手已握住了剑柄。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黑影从窗外飘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御书房的地板之上。
夜泽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在那黑影的面容上——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眉目清秀,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暗卫统领沈墨,参见陛下。”
那黑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平稳。
夜泽的剑尖微微一颤。
暗卫?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燕笙麾下的一支秘密力量,专门负责刺探情报、暗杀、保护要人等隐秘任务。据说暗卫中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行事诡秘,来去如风。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暗卫。
更不知道,暗卫竟然就在他身边。
“你是暗卫?”夜泽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燕笙让你来监视朕的?”
沈墨微微抬眼,神色平静:“回陛下,暗卫的职责是保护陛下,而非监视陛下。”
“保护朕?”夜泽冷笑,“朕身边有禁军护卫,何须你来保护?”
沈墨沉默了一下,低声答道:“禁军护卫的是陛下的安危,暗卫保护的……是陛下的命。”
夜泽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沈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或许不知道,这些年来,陛下遭到的暗杀不下十次。”
夜泽愣住了。
不下十次?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些暗杀,有的是江湖刺客,有的是朝中奸细,还有的是……外国细作。”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次,暗卫都在王爷的部署下,将刺客拦截在陛下寝宫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以为,这些年陛下能平安无事,靠的只是禁军吗?”
夜泽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遭遇过这么多暗杀。
更没有想过,燕笙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这些事……燕笙为什么不告诉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垂下眼帘:“王爷说,这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
又是这句话!
夜泽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句!
燕笙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他,总是用这句话来把他隔绝在外,仿佛他永远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永远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为什么燕笙总是瞒着朕!朕是皇帝!朕有权知道这些事!”
沈墨静静地跪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答道:“王爷说,若陛下知道身边处处是危险,便会睡不好觉。王爷不想让陛下担心。”
夜泽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不想让他担心……
燕笙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燕笙宁愿独自承担所有的危险,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宁愿让他误解,宁愿让他怨恨……
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夜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狠狠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淡,“朕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沈墨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他转身欲走,夜泽忽然开口:“等等。”
沈墨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夜泽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沈墨,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沈墨转回身,神色恭敬:“陛下请问。”
“燕笙他……对朕,究竟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憋在夜泽心里很久了。
燕笙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可每次他遇到危险,燕笙又会第一时间出现,仿佛比任何人都紧张他的安危。
这种矛盾让夜泽困惑不已。
他不知道燕笙究竟是把他当学生、当孩子、当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沈墨沉默了良久。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王爷对陛下的心意,属下不敢妄言。但属下知道,这些年来,王爷为了陛下,做了许多事。”
“什么事?”
沈墨垂下眼帘:“王爷曾为了救陛下,身中三剑,险些丧命。”
夜泽瞳孔骤缩:“什么?”
沈墨的声音低沉而平缓:“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有刺客潜入皇宫,趁夜刺杀陛下。王爷赶到时,刺客的剑已经刺向了陛下的胸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爷挡在陛下身前,替陛下挡下了那三剑。”
夜泽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八年前……
他努力回想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段时间燕笙似乎请了几天假,说是身体不适。他当时还小,没有多想。
原来……
原来燕笙是受伤了?
是因为救他而受伤的?
“那些伤……”夜泽的声音有些颤抖,“后来怎么样了?”
沈墨答道:“王爷年轻力壮,养了月余便痊愈了。只是右手腕上留了一道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右手腕上的疤……
夜泽忽然想起,他曾无意间看到过燕笙右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他当时还问过那是怎么来的,燕笙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小心伤的”,便不再多言。
原来那不是什么“不小心”,而是……
为了救他。
夜泽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墨静静地跪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过了许久,夜泽才重新睁开眼睛。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退下吧。”
“是。”沈墨躬身行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神色复杂。
他想起方才沈墨说的那些话,心中五味杂陈。
燕笙为了救他,身中三剑。
燕笙为了不让他担心,从不告诉他真相。
燕笙为了保护他,甘愿背负骂名。
可他呢?
他只会怨恨燕笙,只会猜忌燕笙,只会想要证明自己比燕笙更强……
他从未想过,燕笙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燕笙……”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日见到燕笙时该说什么。
或许……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燕笙。
问问他,这些年究竟为他做了多少。
问问他……
为什么从不解释。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而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燕笙正端坐于案前,看着手中的密信。
那密信是沈墨方才送来的,上面记载着今夜御书房中发生的一切。
“王爷,”沈墨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担忧,“您让属下把这些事告诉陛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燕笙将密信放下,淡淡道:“早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陛下他……或许还没有准备好。”
燕笙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总要知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神色复杂。
“朕答应过先帝,会护他一生周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可朕不能让泽儿知道这些。”
“为什么?”沈墨不解。
燕笙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墨脸上,神色淡淡:“泽儿若是知道,定会自责。他会觉得是自己的存在,才让朕受伤。朕不想让他背负这样的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朕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泽儿感激朕。朕只是想让他平安长大,好好做这个皇帝。”
沈墨垂下头,不再多言。
燕笙看着窗外的月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泽儿……”
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师的苦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