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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旧时记忆

夜闻笙

三日后。

凉州的战报依旧不断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副将王猛接掌兵权后,凉州城的防务渐渐稳固了下来。胡人虽然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攻破城门。

坏消息是,粮草开始告急。凉州城内存粮有限,若再无援军,最多再撑半月,便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夜泽将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该派援军了。

可上次三千精兵遇伏的事还历历在目,朝中上下对北伐之事讳莫如深,谁也不敢轻易请战。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我愿领兵驰援凉州。”

朝堂之上,谢婉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她是天澜山庄的大小姐,此次入京本是为了替父亲谢天澜向皇帝请安,却恰好赶上了这场风波。

夜泽看着她,微微皱眉:“谢小姐,战场凶险,你一个女子……”

“陛下有所不知。”谢婉抱拳行礼,声音清脆有力,“天澜山庄虽以轻功见长,但山庄弟子常年行走江湖,与各路马匪、山贼打交道,对付骑兵颇有一套。且我天澜山庄在北境有不少暗桩,可以为援军提供情报和粮草接应。”

夜泽沉吟片刻,看向燕笙。

燕笙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似乎对这番话并不意外。

“摄政王意下如何?”

“臣以为……”燕笙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谢小姐所言有理。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确有其用,且谢庄主当年镇守北境多年,对胡人知之甚详。若由谢小姐出面,或许能事半功倍。”

夜泽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燕笙这是在帮他解围?

他知道朝中如今无人敢轻易请缨北伐,谢婉这一出言,倒是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他偏偏不想领燕笙的情。

“谢小姐既然有心,朕便准了。”夜泽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只是此战凶险,谢小姐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朕会命人全力配合。”

“谢陛下!”谢婉喜上眉梢,“臣女定不负所托!”

早朝散去,谢婉兴冲冲地出了宫,准备点兵出发。

夜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件事暂时解决了。

午时,夜泽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这些日子他一直睡不太好,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场景,有父皇,有母后,还有……燕笙。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御书房里读书。燕笙站在他身侧,一字一句地教他念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陛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小夜泽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知道!就是说要先担心天下人的忧愁,再享受天下人的快乐!”

燕笙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陛下聪明。”

小夜泽被他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师父不要摸朕的头!朕是皇帝!”

“是,是,陛下说得对。”燕笙笑着收回手,眼中却满是温柔。

那个笑容让小夜泽觉得很安心。

他想,师父真好。父皇虽然威严,却总是很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母后虽然温柔,却在他五岁时便病逝了。

唯有燕笙,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教他读书,教他习武,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可后来……

后来他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权力的重要性,也渐渐察觉到自己与燕笙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他是皇帝,燕笙是摄政王。

君臣之间,本该泾渭分明。

可燕笙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他不是臣子,而是……老师?是父亲?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让夜泽越来越不安。

他想挣脱这种关系,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想让燕笙不再用那种看孩子的目光看他。

可燕笙似乎永远都在原地等着他,永远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出燕笙的手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夜泽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竟然是泪痕。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有些恍惚。

他梦见了什么?

似乎是一个雨夜。

那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意识时有时无。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像是在争吵。

“王爷,陛下烧得厉害,太医说……”

“知道了。都退下吧。”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燕笙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紧锁。

“这么烫……”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焦急,“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小夜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燕笙坐在床边,只觉得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抓住燕笙的衣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

燕笙低头看他,神色微微软了下来。

“别怕,师父在。”他轻声说,伸手握住夜泽的小手,“睡吧,师父守着你。”

小夜泽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师父真好。

有师父在,他什么都不怕。

于是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燕笙守了他整整一夜,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二天醒来时,夜泽发现燕笙的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

他问燕笙为什么不好好休息,燕笙只是淡淡地说:“无妨,臣身体好。”

然后他便起身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泽当时还小,没有多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分明是守了一夜才会有的倦色。

燕笙为什么要守着他?为什么要对他的病那么紧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却又不肯让他知道?

这些问题困扰了夜泽很多年,直到今天,他依然找不到答案。

夜泽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复杂。

那些往事……或许只是巧合吧。

燕笙对他的照顾,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出于先帝的嘱托,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样想着,他的心却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疼。

明明那些回忆是温暖的,为什么看着阳光,却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寂寥?

“陛下?”

门外忽然传来沈墨的声音。

夜泽收敛心神,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何事?”

“启禀陛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夜泽眼神一凛:“查到什么了?”

沈墨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一份密函呈上。

“通敌的内奸查到了——是户部的一个小吏,名为李文。此人在三日之前突然失踪,家中已被抄空,想必是得了消息,提前逃走了。”

夜泽接过密函,展开细看。

信中详细记载了李文的背景——他原本是司马崇门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后来被提拔到户部,专门负责粮草调度。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正是经他之手泄露出去的。

夜泽看完,面色阴沉。

“司马崇……”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件事与司马崇有没有关系,他不敢肯定。但李文是司马崇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从户部泄露出去,司马崇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继续查。”夜泽将密函递给沈墨,声音冰冷,“朕要知道,这件事司马崇究竟参与了多少。”

“是。”沈墨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夜泽忽然叫住他。

沈墨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夜泽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沈墨,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沈墨神色一凛:“陛下请问。”

“燕笙……他当年是怎么答应先帝的?”

沈墨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沈墨低声答道:“回陛下,先帝临终前,曾召王爷入宫密谈。具体的谈话内容属下不得而知,但属下知道,先帝临终前握着王爷的手,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沈墨抬眼看向夜泽,目光复杂:“托孤寄命。”

夜泽的心猛地一颤。

托孤寄命……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明白。

先帝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将他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托付给燕笙。

从那一刻起,燕笙便不再只是一个臣子,而是……

夜泽不敢再想下去。

“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夜泽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晦暗。

托孤寄命……

原来燕笙肩上背负的,是这样沉重的责任。

难怪他总是那样云淡风轻,难怪他从不肯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难怪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他周全……

因为他答应了先帝。

因为这是他对先帝的承诺。

“燕笙……”

夜泽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误会燕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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