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凉州的战报依旧不断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副将王猛接掌兵权后,凉州城的防务渐渐稳固了下来。胡人虽然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攻破城门。
坏消息是,粮草开始告急。凉州城内存粮有限,若再无援军,最多再撑半月,便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夜泽将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该派援军了。
可上次三千精兵遇伏的事还历历在目,朝中上下对北伐之事讳莫如深,谁也不敢轻易请战。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我愿领兵驰援凉州。”
朝堂之上,谢婉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她是天澜山庄的大小姐,此次入京本是为了替父亲谢天澜向皇帝请安,却恰好赶上了这场风波。
夜泽看着她,微微皱眉:“谢小姐,战场凶险,你一个女子……”
“陛下有所不知。”谢婉抱拳行礼,声音清脆有力,“天澜山庄虽以轻功见长,但山庄弟子常年行走江湖,与各路马匪、山贼打交道,对付骑兵颇有一套。且我天澜山庄在北境有不少暗桩,可以为援军提供情报和粮草接应。”
夜泽沉吟片刻,看向燕笙。
燕笙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似乎对这番话并不意外。
“摄政王意下如何?”
“臣以为……”燕笙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谢小姐所言有理。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确有其用,且谢庄主当年镇守北境多年,对胡人知之甚详。若由谢小姐出面,或许能事半功倍。”
夜泽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燕笙这是在帮他解围?
他知道朝中如今无人敢轻易请缨北伐,谢婉这一出言,倒是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他偏偏不想领燕笙的情。
“谢小姐既然有心,朕便准了。”夜泽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只是此战凶险,谢小姐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朕会命人全力配合。”
“谢陛下!”谢婉喜上眉梢,“臣女定不负所托!”
早朝散去,谢婉兴冲冲地出了宫,准备点兵出发。
夜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件事暂时解决了。
午时,夜泽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这些日子他一直睡不太好,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场景,有父皇,有母后,还有……燕笙。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御书房里读书。燕笙站在他身侧,一字一句地教他念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陛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小夜泽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知道!就是说要先担心天下人的忧愁,再享受天下人的快乐!”
燕笙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陛下聪明。”
小夜泽被他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师父不要摸朕的头!朕是皇帝!”
“是,是,陛下说得对。”燕笙笑着收回手,眼中却满是温柔。
那个笑容让小夜泽觉得很安心。
他想,师父真好。父皇虽然威严,却总是很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母后虽然温柔,却在他五岁时便病逝了。
唯有燕笙,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教他读书,教他习武,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可后来……
后来他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权力的重要性,也渐渐察觉到自己与燕笙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他是皇帝,燕笙是摄政王。
君臣之间,本该泾渭分明。
可燕笙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他不是臣子,而是……老师?是父亲?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让夜泽越来越不安。
他想挣脱这种关系,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想让燕笙不再用那种看孩子的目光看他。
可燕笙似乎永远都在原地等着他,永远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出燕笙的手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夜泽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竟然是泪痕。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有些恍惚。
他梦见了什么?
似乎是一个雨夜。
那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意识时有时无。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像是在争吵。
“王爷,陛下烧得厉害,太医说……”
“知道了。都退下吧。”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燕笙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紧锁。
“这么烫……”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焦急,“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小夜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燕笙坐在床边,只觉得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抓住燕笙的衣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
燕笙低头看他,神色微微软了下来。
“别怕,师父在。”他轻声说,伸手握住夜泽的小手,“睡吧,师父守着你。”
小夜泽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师父真好。
有师父在,他什么都不怕。
于是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燕笙守了他整整一夜,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二天醒来时,夜泽发现燕笙的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
他问燕笙为什么不好好休息,燕笙只是淡淡地说:“无妨,臣身体好。”
然后他便起身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泽当时还小,没有多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分明是守了一夜才会有的倦色。
燕笙为什么要守着他?为什么要对他的病那么紧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却又不肯让他知道?
这些问题困扰了夜泽很多年,直到今天,他依然找不到答案。
夜泽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复杂。
那些往事……或许只是巧合吧。
燕笙对他的照顾,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出于先帝的嘱托,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样想着,他的心却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疼。
明明那些回忆是温暖的,为什么看着阳光,却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寂寥?
“陛下?”
门外忽然传来沈墨的声音。
夜泽收敛心神,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何事?”
“启禀陛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夜泽眼神一凛:“查到什么了?”
沈墨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一份密函呈上。
“通敌的内奸查到了——是户部的一个小吏,名为李文。此人在三日之前突然失踪,家中已被抄空,想必是得了消息,提前逃走了。”
夜泽接过密函,展开细看。
信中详细记载了李文的背景——他原本是司马崇门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后来被提拔到户部,专门负责粮草调度。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正是经他之手泄露出去的。
夜泽看完,面色阴沉。
“司马崇……”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件事与司马崇有没有关系,他不敢肯定。但李文是司马崇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从户部泄露出去,司马崇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继续查。”夜泽将密函递给沈墨,声音冰冷,“朕要知道,这件事司马崇究竟参与了多少。”
“是。”沈墨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夜泽忽然叫住他。
沈墨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夜泽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沈墨,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沈墨神色一凛:“陛下请问。”
“燕笙……他当年是怎么答应先帝的?”
沈墨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沈墨低声答道:“回陛下,先帝临终前,曾召王爷入宫密谈。具体的谈话内容属下不得而知,但属下知道,先帝临终前握着王爷的手,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沈墨抬眼看向夜泽,目光复杂:“托孤寄命。”
夜泽的心猛地一颤。
托孤寄命……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明白。
先帝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将他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托付给燕笙。
从那一刻起,燕笙便不再只是一个臣子,而是……
夜泽不敢再想下去。
“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夜泽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晦暗。
托孤寄命……
原来燕笙肩上背负的,是这样沉重的责任。
难怪他总是那样云淡风轻,难怪他从不肯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难怪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他周全……
因为他答应了先帝。
因为这是他对先帝的承诺。
“燕笙……”
夜泽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误会燕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