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颤的余波还在绵延,地底青石碑渗出的血珠顺着碑纹蜿蜒滴落,砸在荒草里,转瞬化作一缕阴冷黑烟消散无踪。碑上那几行刻入青石的誓文,在幽冷鬼火映照下刺目灼眼,死死钉在苏晚视线里,每一个字都碾着她的心,闷痛窒息。
陆迟言半跪于地,一条手臂仍旧横拦在苏晚身前,单薄却决绝。后背密密麻麻附着的追魂骨筷没有实体创口,只有不断游走扩散的墨色煞气,顺着肌理啃噬魂魄,他垂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如宣纸,方才强忍咽下去的腥甜再度翻涌,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血痕,滴落在青砖缝里,瞬间被阴气腐蚀成一小片焦黑。
契约手环黯淡得只剩一点苟延残喘的微光,他依旧在执拗隔绝痛感互通,苏晚只能感受到周遭刺骨寒意,体会不到分毫魂体撕裂的剧痛,可亲眼所见的狼狈,远比亲身承受更加煎熬。
“陆迟言,别再撑了。”苏晚蹲下身,指尖颤抖想去扶他,声音哽咽沙哑,“契约本就是同生共死,你何苦独自隔绝所有苦楚,百年前你一人赴劫,今生我绝不会再冷眼旁观。”
陆迟言艰难抬眼,眼瞳蒙着一层灰翳,原本澄澈的眸子快要被阴煞彻底遮蔽,他费力抬手,拦住她伸来的手,气息微弱断续:“阴毒侵体,沾之即染……你安好,便是最好。”
“冥顽不灵。”
主位旗袍老太太缓步走下宴席高台,布鞋碾过满地烛火碎屑,周身黑雾凝成实质,那双血色纹路最深的骨筷被她捏在掌心,轻轻敲击桌沿,发出沉闷悚然的笃笃声响。
“石碑现世,旧事摊开,你依旧不肯松半分执念。既然护短至此,那第二道宴席,便专门断你二人羁绊。”
她袖袍一挥,厅堂两侧尘封已久的雕花酒坛尽数滚落,坛口泥封自行崩裂,漆黑浓稠、泛着暗红光晕的酒液缓缓淌出,空气中漫开一股腐朽又凄涩的腥甜气息,闻之便让人神魂发飘,记忆恍惚。
【副本提示:第二宴正式开启·轮回断缘酒】
【宴席规则:入席二人必须分饮一坛断缘酒,饮下之后,同生契约临时割裂十二时辰,羁绊感知消散、祸福互不牵连】
【负面效果:契约割裂期间,任意一方遭受阴煞重创,另一方毫无感应,无法驰援庇护】
【陆迟言状态预警:魂息损耗七成,阴毒淤积心肺,强行硬抗断缘酒,或将直接导致魂体崩裂】
冰冷提示音落下,两只白瓷酒盏凌空飘至两人面前,漆黑酒液在盏中轻轻晃荡,倒映出两人憔悴的面容。
老太太枯瘦手指点向酒盏,笑意阴冷:“喝下它,这十二时辰里,你们各自生死,互不干涉。陆迟言再想以身相护,也连她的危机都无从察觉;苏晚就算身陷绝境,他也感知不到分毫。”
“没有这层契约枷锁,你还要拿残破魂体,做无谓的牺牲吗?”
陆迟言望着面前酒盏,指节死死抠进掌心,伤口处黑纹愈发狰狞。
断缘酒,割裂契约羁绊,也就意味着苏晚彻底失去他这道屏障,在满宅阴魂环视之下,孤身暴露在所有杀机之中。可若是不饮,便触犯阴宴铁律,当即触发全员噬魂围剿,眼下他魂力衰败至此,根本无力护住两人周全。
进退皆是死局。
苏晚看清利弊,率先抬手握住身前酒盏,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瓷壁,便被陆迟言猛地攥住手腕。
他力道虚弱,却格外用力,眼底满是慌乱与忌惮:“别喝。”
“不喝,便是双双即刻殒命;喝下,至少能暂保喘息之机。”苏晚转头看向他,泪水悬在睫尖,“陆迟言,你总想着替我挡下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魂飞魄散,留我一人困在这座阴宅,又该如何活下去?”
“契约割裂只是一时,你若彻底消散,便是永世别离。”
话音落下,她避开他的桎梏,仰头,将盏中断缘酒一饮而尽。
漆黑酒液入喉,刺骨寒凉顺着喉咙直坠丹田,脑海里骤然一阵空白,方才还清晰萦绕在心间、属于陆迟言的微弱气息联结,瞬间彻底斩断。手腕上的契约手环骤然熄灭,化作毫无光泽的银圈。
她再也感知不到他魂体衰败的虚弱,察觉不到他周身翻涌的阴毒,咫尺之间,两人仿佛隔了阴阳两界。
陆迟言望着她空空的酒盏,心口骤沉,万般焦灼无从传递。他心知躲不过,攥紧瓷盏,不顾阴毒本就侵蚀心肺,仰头尽数饮下。
酒液入腹的刹那,剧痛轰然炸开。
原本盘踞经脉的黑气骤然狂暴肆虐,疯狂撕扯残缺魂魄,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数根骨筷趁势加深煞气侵蚀,喉间再也压抑不住,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转瞬被黑雾吞噬。
契约彻底割裂。
他听不到苏晚心跳慌乱,辨不出她周遭暗藏的杀机,眼前只剩一片孤立无援的阴煞牢笼。
老太太抚掌冷笑:“甚好,羁绊已断,从此各自为棋。”
话音未落,周遭数十道黑影骤然分头行动。
一半阴魂持骨筷死死围堵陆迟言,借他魂力空虚、酒力发作的空档,层层叠叠催动噬魂阴气,不断消磨他仅剩的魂息;另外大半阴魂调转方向,直扑孤立无援的苏晚,骨筷锋芒森森,直指她天灵。
没有契约预警,没有气息互通,陆迟言被重重黑雾围困,只能听见四面八方刺耳的筷鸣,却分辨不出苏晚身在何处,情急之下,不顾魂体剧痛,强行催动残存灵力冲破包围。
“晚晚!”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冲破几层阴魂阻拦时,肩头再度被数双骨筷扎中,黑气顺着伤口疯长,视线都开始阵阵发黑。
而另一边,苏晚被逼至回廊死角,三四双血色骨筷凌空刺来,筷尖萦绕的煞气直逼魂魄,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染血身影撞开层层黑雾,硬生生挡在她身前。
陆迟言寻着风声拼死赶来,后背再度迎上数根追魂骨筷,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伸手将苏晚护在墙根,后背绷成一道孤绝的防线。
明明契约已断,感知全无,他凭着跨越百年刻入魂魄的本能,寻着她遇险的方位狂奔而来。
“都说缘分已断,你何苦还要奔袭至此?”老太太立于高处,望着满身伤痕的男人,语气混杂着惋惜与狠厉,“断缘酒隔绝了所有羁绊,你贸然奔波,只会加速魂崩。”
陆迟言微微喘息,视线模糊,依旧牢牢护住身侧少女,薄唇溢出血色:“羁绊可斩,本心难绝。”
“契约能断,百年执念,斩不断。”
地底青石碑又一次震颤,血色浸透整块青石,碑上“岁岁护之,生死无悔”八个大字,红得如同新淌的热血。
老太太面色一沉,不再留情:“既然执意寻死,那便成全你。”
“第三道杀局,阴宅锁魂阵,以整座老宅阴气为薪,焚烧你残缺魂魄。”
“这一次,无人可救,无路可退。”
整片宅院黑雾收拢,四面八方的门窗尽数自行封死,白烛火光尽数熄灭,只剩下地底石碑一点血光,周遭无尽黑暗。
锁魂大阵,彻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