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封死的刹那,整座古宅阴风倒卷,地面青砖接连寸寸崩裂,从裂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浓稠如墨的阴寒煞气,顺着地面攀爬上墙,将所有出路封死。地底青石碑汩汩淌落的鲜血汇聚成细细血河,顺着砖缝漫向大阵四角,化作锁魂阵的阵眼脉络,沉沉血光笼罩全屋,压抑得人呼吸滞涩。
陆迟言方才强行冲破阴魂围堵、奔去护住苏晚,断缘酒的烈性混着周身阴毒尽数爆发,体内魂魄好似被万千细刃反复切割,后背扎入皮肉的追魂骨筷不断吞吐黑气,每动一下,都有腥热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脚边晕开深色印记。他半边身子几乎脱力歪斜,却仍旧稳稳张开手臂,将苏晚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背脊紧绷,是一道以残破魂魄筑起的人墙。
苏晚抬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指尖沾满温热粘稠的血,断缘酒割裂契约后,她没法再通过契约感应他的伤势,可眼前触目惊心的伤痕,远比从前心神相连时更让她心口绞痛。
“陆迟言,往后换我护你。”苏晚压低声音,悄悄攥紧袖中藏起的防身符纸,方才慌乱躲闪时她顺手从廊下残落的供品旁收来三张镇阴黄符,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依仗。
高台之上,旗袍老太太缓步落座,指尖捻着那根煞气最重的血色骨筷,轻轻敲击扶手:“锁魂阵引全宅百年积阴,阴火自地而生,专烧游魂残魄。陆迟言魂体本就缺损七成,又饮断缘酒损耗本源,不消半个时辰,魂魄便会被阴火灼烧成飞灰。苏晚没有契约庇佑,被困阵中,阴气侵体,不出片刻便会沦为无识行尸。”
话音刚落,地砖缝隙里窜出幽蓝色的诡异阴火,火苗不燃实物,只缠魂蚀魄,最先蔓延至围困二人的阴魂脚下,一众黑影被阴火燎到,当即发出凄厉尖啸,身形不断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汇入大阵,反倒越发壮大阵法威势。余下阴魂不再贸然上前围杀,只四散守在阵边,封锁所有突围缺口,坐等阴火步步紧逼。
幽蓝火舌顺着地面缓缓朝二人脚下蠕动,热气裹挟刺骨阴寒扑面而来,陆迟言喉头又是一阵腥甜上涌,硬生生咽回血水,偏头叮嘱苏晚:“找机会躲去石碑近处,石碑血气能短暂抵挡阴火侵蚀,不用管我。”
“我不会丢下你。”苏晚断然回绝,趁着阴火暂未近身,抬手抽出第一张黄符,指尖凝起自身仅存的灵力,符纸瞬间燃起金芒,迎着扑来的一簇阴火掷出。
金符撞上幽蓝火团,轰然炸开一圈金光屏障,暂时逼退蔓延的阴火,可苏晚灵力微薄,一击过后便气血翻涌,脚步踉跄几分。
老太太冷眼旁观,嗤笑出声:“区区凡符,困不住锁魂阵的阴火,不过是徒劳挣扎。”
果不其然,金光屏障转瞬便被源源不断的阴火啃噬殆尽,火舌再度卷土重来,绕开苏晚,尽数朝着魂力空虚的陆迟言缠去。阴火沾上衣衫的瞬间,陆迟言浑身剧烈抽搐,像是魂魄被烈火炙烤,额上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原本灰翳密布的眼眸,渐渐蒙上濒死的灰白,扎根经脉的墨色煞气被阴火催得四处乱窜,险些撑裂他的魂体。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痛呼,怕苏晚分心慌乱,只剩一只完好的手还死死挡在身前,死死隔绝靠近苏晚的零星火丝。
苏晚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眼眶通红,咬碎下唇逼自己冷静,忽然留意到地底不断渗血的青石碑,碑面刻着的誓文被鲜血浸染,血色纹路正和锁魂阵的阵脉隐隐呼应。断缘酒只能割裂十二时辰契约羁绊,却斩不断石碑承载的百年血誓,这是破阵唯一的破绽。
“阵法依托石碑血气布阵,反过来,以我们二人精血滴在誓文之上,便能打乱阵眼!”苏晚附在陆迟言耳边急声开口,伸手就要划破掌心取血。
陆迟言闻言急忙阻拦,虚弱摇头:“你精血单薄,以血引阵会抽干你的生机,万万不可。”
“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苏晚不顾阻拦,指尖被暗藏的碎瓷划破,殷红鲜血立刻涌出,她趁陆迟言无力阻拦,抽身向着石碑方向冲去。
守在侧边的阴魂见状立刻持筷拦截,数根骨筷带着凛冽煞气直刺苏晚后心。陆迟言目眦欲裂,明知一动便会被阴火啃噬大半魂魄,依旧拼尽仅剩的全部灵力,猛地扑过去撞开苏晚,后背硬生生受下三根骨筷,同时整个人摔落在阴火之中,幽蓝火焰瞬间爬满他的后背。
“啊……”压抑许久的痛呼再也憋不住,从齿缝间溢出,陆迟言蜷起身子,周身黑气被阴火焚烧得滋滋作响,魂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苏晚接住下坠的人,泪水混着血水砸在陆迟言苍白的脸颊,不再犹豫,攥着陆迟言尚且温热的手掌,一同将两人不断淌血的掌心按在青石碑“岁岁护之,生死无悔”八字誓文之上。
温热人血触碰到碑面血色纹路的一刻,整块石碑剧烈震颤,冲天血光破开满室黑雾,原本蔓延全宅的阴火骤然停滞,锁魂阵流转的阴气乱了章法,四角阵眼的黑气节节溃散。石碑封存的百年誓约之力冲破断缘酒的临时禁锢,被割裂的契约手环在苏晚手腕骤然重新亮起柔和银光,相隔咫尺断掉的羁绊,借着石碑血誓再度相连。
骤然恢复的心神互通涌入两人脑海,陆迟言魂魄灼烧的剧痛清晰传至苏晚心底,苏晚心绪的焦灼担忧也尽数落在陆迟言感知里。
老太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可能!断缘酒明明斩了契约,怎会被旧誓重续羁绊!”
“酒能断一时盟约,断不了以血刻碑、横跨百年的情深。”陆迟言靠在苏晚怀中,阴火渐渐被石碑血光压制褪去,身上灼烧的痛楚还在,眼底却重燃光亮,他抬手轻轻擦去苏晚脸上泪痕,“百年前立碑起誓,此生护你,从不是一纸契约束缚。”
石碑血光愈发鼎盛,四散冲撞锁魂大阵,围守的阴魂在誓约金光下不断消融,老太太苦心布下的锁魂阵从阵眼开始寸寸崩塌,封闭的门窗接连哐当碎裂,屋外清风顺着破口涌入,吹散满屋阴寒黑雾。
老太太周身黑雾紊乱,一身修为被阵破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死死盯着石碑与相拥的二人,满是不甘:“我筹备半生,就是为了斩断你们的宿命牵绊,到头来竟败在一块血誓石碑上。”
大阵彻底崩碎的瞬间,老宅内残留的阴煞气数尽数被石碑吸纳,余下零星阴魂四散逃窜,再无再战之力。
陆迟言伤势过重,靠在苏晚怀里缓缓阖上眼眸,只是手指依旧牢牢牵着她不肯松开,契约银光缠在二人交握的手腕上,与石碑血色遥遥相映。
苏晚抱着虚弱昏迷的人,抬头望向碑面赤红誓文,轻声低语:“今生缘,酒断无用,往后岁岁年年,换我守你,不负碑上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