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滔滔,覆满整座老宅庭院。
数百双追魂骨筷悬空震颤,刺耳的咯吱磨牙声不绝于耳,混杂着满院阴魂低沉的嘶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罗网。白烛尽数炸裂后的黑暗里,唯有骨筷表面流转的暗红血纹,是唯一妖异的光亮,一下下映亮陆迟言苍白失血的侧脸。
他掌心的黑纹还在肆意蔓延。
阴毒的阴气顺着肌理疯狂钻骨入魂,啃噬着他本就透支殆尽的本命气运,经脉处撕裂般的剧痛层层叠叠涌来,远比酷刑磨人。
可他站在苏晚身前的身形,自始至终稳如磐石,未曾晃动分毫。
垂落的衣袖遮住了痉挛的指尖,也遮住了腕间契约手环愈发微弱的红光——他还在强行割裂契约痛感链接,将所有噬魂蚀骨的苦楚,一人独吞。
苏晚站在他身后,眼眶红得发胀,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她清晰看见,他方才尚且深邃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黑雾气,眼尾染着极淡的猩红,是魂魄受损、气血剧衰的征兆。他原本温润的唇色彻底褪尽,泛着一片死寂的青白,连肩头的轮廓,都因气力透支,透出几分摇摇欲坠的单薄。
“陆迟言……”
她轻轻唤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指尖抬起,想要去触碰他受伤的掌心,却被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
他侧首看她,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凛冽尽数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嗓音是极致隐忍的沙哑:“别碰,阴毒会过身。”
短短六个字,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气息拂过耳畔,凉得刺骨。
苏晚鼻尖一酸,百年积压的零碎记忆碎片,在此刻骤然串联成片。
百年前阴渊绝境里染血的素衣少年,轮回路上岁岁寻她的孤魂,今生重逢后步步周全、次次挡煞的偏爱……原来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天降缘分,是他生生世世、以命换命的执念。
身侧,旗袍老太太缓步落座宴席主位,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手中那双血色最盛的骨筷,空洞的眼窝盯着二人,溢出幽幽的冷光。
“痴心无用。”
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腐朽,带着看透轮回的残忍漠然:“百年前你以碎魂为祭,为她搏一线轮回生路,甘愿散尽修为,坠入无边业火炼狱,受尽万魂啃噬之痛。”
“你赌她来生安稳,无灾无难。可你看看,天道何曾善待过你半分?”
“她轮回百世,病痛缠身、孤苦无依,岁岁不得圆满。而你,魂魄残缺、气运尽毁,生生世世困在阴煞与执念里,寻她不得,护她不能。”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扎进两人心底。
苏晚浑身一震,脑海轰然轰鸣。
原来她今生所有的坎坷不安、莫名心悸,从来都不是无端而来。
是百年献祭的因果缠绕,是他碎魂护她后,天道降下的对等业障。
她的安稳,从来都是他用生生世世的苦楚换来的。
“闭嘴。”
陆迟言骤然出声,语气冷冽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不愿让她再听这些血淋淋的过往,不愿让她背负百年沉重的亏欠与愧疚。他历经百世孤寂,碎魂千万次,所求从不是她的感恩,只是她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因果我担,业障我扛,与她无关。”
他抬眼直视主位上的阴主,哪怕魂魄持续溃散,气场依旧凌厉逼人,“百年前我能碎魂护她,百年后,我便能覆你阴宅,破你邪局。”
“区区三日阴宴,还困不住我。”
“狂妄。”
老太太阴冷发笑,袖袍猛地一挥。
刹那间,满院阴魂齐齐动了!
手持骨筷的黑影层层逼近,僵硬的步伐踏在青砖之上,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步步踏碎庭院仅剩的生机。桌案上剩余的骨筷尽数腾空,密密麻麻悬在半空,筷尖对准两人,森森寒气扑面而来。
【副本警告:第二波噬魂杀机启动】
【特殊机制触发:追魂骨筷认主前世执念,针对陆迟言残缺魂魄精准侵蚀】
【气运反噬加剧:陆迟言魂魄稳定值持续下跌,每抵挡一次攻击,永久损耗一缕本命魂息】
【支线进度更新:百年献祭真相解锁30%,地底石碑封印松动】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刚落,数十双骨筷携着呼啸阴风,率先朝着陆迟言穿刺而来!
筷身缠绕漆黑煞气,裹挟着百年阴宴的噬魂之力,带着能撕碎魂魄的凌厉攻势,招招致命。
苏晚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上前相助。
可下一瞬,陆迟言反手将她死死护在怀中,宽厚的脊背替她隔绝了所有阴风与杀机。
他不躲不避,抬手凝起一道薄弱的白色灵力屏障。
此刻他气运透支、魂魄受损,修为早已不足平日三成。
屏障在触碰到骨筷的瞬间,便轰然碎裂!
噗——
一口压抑已久的腥甜,从陆迟言喉间溢出,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青砖之上,瞬间被阴冷雾气吞噬,消失无踪。
数双骨筷狠狠擦过他的脊背、肩头、小臂。
漆黑的阴毒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全身,覆盖了他白皙的肌肤,钻进他的经脉骨髓。他身形剧烈一晃,双腿微微打颤,却依旧死死抱紧怀中的少女,分毫没有松手。
痛感撕心裂肺,魂体几近溃散。
可他抱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固有力。
“陆迟言!”
苏晚彻底慌了,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落在他的衣襟上,浸透布料。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低,浑身克制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抱着她的力道,都在一点点变弱。
他在拿仅剩的残魂,替她挡下所有噬魂之痛!
“别再挡了!”苏晚用力推他,声音哽咽破碎,“一起扛!我们有同生契约,本就该祸福与共,我不要你一个人受苦!”
百年前你独自碎魂献祭,百年后你还要独自拼死护我,陆迟言,你到底要固执到何时?
陆迟言垂眸望着怀中泪流满面的少女,黯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疼惜。
他抬手,用微凉带血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到极致,与此刻满身煞气、遍体鳞伤的模样截然不同。
“晚晚,不行。”
他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温柔又偏执:“百年前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坠入苦海。”
“今生重逢,我绝不让你沾半分阴煞,受半分伤害。”
“我的执念,从来都是护你。无关因果,无关轮回,无关天命。”
话音落尽,又是数十双骨筷破空袭来!
这一次,骨筷分成两路,一路猛攻陆迟言周身死穴,一路竟绕开他,诡异地朝着苏晚的后心刺来!
阴主看得透彻,陆迟言最大的软肋,从来都是苏晚。
伤他,他能硬扛。
可伤她,他必会乱了心神,自毁根基,任人宰割。
“看你这次,还怎么两全。”老太太幽幽冷笑,眼底尽是得逞的阴鸷。
果然!
见骨筷袭向苏晚,陆迟言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戾气,不顾魂体濒临崩溃的剧痛,猛地转身,将她狠狠按在地面安全死角,自己硬生生转身,以脊背直面所有夺命攻势。
密密麻麻的骨筷尽数扎在他的后背。
没有血肉淋漓的伤口,却有无数道黑色煞气疯狂钻体,吞噬他残存的魂息。
他脊背骤然绷紧,浑身骨骼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脆响,喉间压抑的闷哼几乎破体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他眼底的光亮越来越淡。
就在这时——
轰隆!!
整座老宅地面骤然剧烈震动!
庭院最深处,荒芜杂草之下的青石板轰然开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深埋地底的那块百年青石碑,彻底冲破浅层封印,带着沉沉死气,缓缓从地底升起!
石碑表面布满斑驳裂痕,刻着被岁月与阴煞磨灭大半的古旧字迹,鲜红的血珠顺着裂痕不断渗出,顺着碑身缓缓流淌,晕开刺眼的血色。
风吹散表层尘封,几行清晰的古字,赫然暴露在幽幽鬼火之下——
【永熙七年,阴宴封渊】
【陆迟言,碎魂献祭,弃仙途、断轮回、舍本命】
【以己身万劫不灭之苦,换苏晚生生轮回之命】
【立碑为誓:岁岁护之,生死无悔】
短短二十余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尘封百年的真相,彻底破土而出,暴晒在阴风鬼影之中。
原来他不是天生残缺魂魄。
不是命定孤煞。
是他心甘情愿,亲手碎了自己的仙途与轮回,亲手为她筑起了一道跨越百世的生路。
苏晚怔怔望着那方染血石碑,浑身僵硬,眼泪无声汹涌,几乎快要窒息。
原来所有的亏欠,从来都不是今生的相遇。
是他刻在碑上、记入魂骨、跨越百年的一场孤勇献祭。
主位上的旗袍老太太看着石碑现世,笑得阴森又悲凉:“看见了吗,苏晚?”
“他为你弃了大道,毁了魂体,困在阴煞百年不得脱身。”
“这百年阴宴,困住的从来不是你们两个人。”
“困住的,是他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圆满。”
话音未落,陆迟言身形猛地一软。
浑身黑纹暴涨,魂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直栽倒。
他靠着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撑着,单手撑地,半跪在地,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护在苏晚身前,哪怕意识逐渐模糊,护她的姿势,从未更改。
漫天骨筷再次齐鸣,杀机升至顶峰。
血色筷尖对准半跪在地、魂力溃散的男人,蓄势待发。
阴主缓缓起身,枯指遥遥对准两人,声音冷彻整座阴宅:
“第一宴,尝相思骨,忆百年憾。”
“第二宴,饮轮回酒,断今生缘。”
“陆迟言,你的护路,到此为止了。”
黑雾倾覆,杀机近身。
染血石碑立在荒院中央,静静见证着百年宿命拉扯。
这一场跨越轮回的虐恋劫局,才刚刚步入最惨烈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