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商业街的灯火渐渐稀疏，沿街商铺陆续落闸关门，只剩下路灯投下昏黄冗长的光影，将柏油路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柳承彦和陆驰收拾好工作室，锁上大门，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扑在身上，吹散了白日里运动过后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积压的沉闷。
陆驰“说了出来喝点，就前面那家老店，串烤得地道。”陆驰抬手指了指前方巷口，语气松弛，试图帮好友排解情绪，“今晚不聊家里那些烦心事，纯吃喝放松。”
柳承彦淡淡应了一声，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步伐不疾不徐。眉眼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方才谈及家事时的疲惫与寒凉，还萦绕在眉宇之间。
两人刚拐进窄巷，还没走上几步，三道吊儿郎当的身影忽然从路灯阴影里晃了出来，径直拦在了路中央。为首的男人叼着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眼神戏谑又不善，上下打量着柳承彦，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这几人是常在这一片游荡的闲散人员，早前就和柳承彦有过过节，此刻显然是特意在此堵人。
其他“哟，这不是柳家那个没人疼的大少爷吗？这么晚才收工啊？”为首那人吐掉烟蒂，抬脚碾了碾，语气里满是讥讽，“听说你在家里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亲弟弟闯祸，挨骂挨打的永远是你，怎么，在外面开个破健身房，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陆驰陆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半步，将柳承彦稍稍挡在身后，冷声开口：“我们走我们的路，井水不犯河水，拦着路是什么意思？”
其他“嘿，还有护犊子的。”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出声，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着柳承彦，“护着也没用啊，再能打又怎么样？内里还不是个没人要的弃子？爹妈不疼，爷爷奶奶不待见，偌大一个家，就容不下你一个人，想想也够可怜的。”
陆驰“闭上你的嘴！”陆驰目露凶光，周身气场骤然凌厉，“嘴巴放干净点！别人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们指指点点？”
其他“家事？”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故意拔高音量，句句往柳承彦的痛处戳，“这一片谁不知道他柳承彦的处境？弟弟是掌上明珠，他就是个背锅的工具人。辛辛苦苦在外打拼，到头来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被全家数落排挤，活得多窝囊。”
其他“我要是你，早就躲起来不敢出门了，亏你还天天大摇大摆地走动。”
一句句嘲讽，像一根根尖针，狠狠扎在柳承彦埋藏多年的伤口上。
二十四年的委屈、不公、冷眼、苛责，白天在工作室强行压下的郁气，被这一番恶意挑衅彻底点燃。
他原本沉寂的眼底骤然翻涌起骇人的戾气，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插在裤袋里的双手缓缓抽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挺拔的身形微微前倾，浑身的桀骜与锋芒尽数展露，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沉静。
陆驰陆驰察觉到身侧人的变化，心头一紧，低声劝道：“承彦，别冲动，跟这群人置气不值得，咱们绕路走。”
柳承彦“绕？”柳承彦的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怒火，“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
从小到大，他隐忍退让，息事宁人，可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反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在家要承受至亲的偏心苛待，在外还要被陌生人肆意嘲讽羞辱，这一次，他不想再忍。
其他“怎么？被我们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瘦高个见他动了神色，愈发嚣张，伸手就想推搡柳承彦的肩膀，“难不成你还想动手？我倒要看看，没人撑腰的家伙，能翻出什么浪花。”
手掌还未碰到衣衫，柳承彦手腕猛地一抬，精准扣住对方的小臂，力道大得让那人瞬间惨叫出声。
其他“啊！松手！你他妈快松手！”
其他“既然嘴巴不干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混战一触即发。
柳承彦常年健身，身手利落，动作干脆狠厉，每一招都直逼要害。陆驰见状也不再劝，立刻上前并肩应对两人。巷子里拳脚碰撞的闷响、怒骂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对方三人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论身手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没过多久，三人便节节败退，狼狈地蜷缩在墙角。
其他为首那人捂着被击中的胸口，又怕又怒，色厉内荏地嘶吼：“柳承彦！你敢动手？你等着，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柳承彦柳承彦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黑色短袖的袖口沾了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眼底戾气未散，冷冽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滚。”
三人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逃窜离开，只留下几句不甘的咒骂，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巷子里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路灯的光晕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陆驰陆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转头看向身旁的柳承彦，叹了口气：“这下舒坦了？明知道这群人就是故意激怒你，你还真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柳承彦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缓慢，方才汹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憋得太久了。”
陆驰“我懂。”陆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无奈，“那些话确实戳人，换谁都忍不了。可你也不能每次都靠打架发泄啊，伤身又惹麻烦。”
柳承彦“不然呢？”柳承彦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自嘲，“找人诉苦？还是回到那个家里，继续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角色？”
陆驰陆驰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至少还有我。实在难受，跟我说，别总一个人憋着，更别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
柳承彦“我知道。”柳承彦抬步朝着巷外走去，步伐略显沉重，“今晚没胃口吃东西了，你先回去吧，我随便走走。”
陆驰“都闹成这样了，你一个人闲逛我不放心。”陆驰皱眉，“要不我陪你？”
柳承彦“不用。”柳承彦摆了摆手，态度坚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晚点我自己回去。”
柳承彦陆驰看着他孤冷的背影，知道他此刻只想独处，不再强求，只是叮嘱道：“行，那你注意安全。别往偏僻的地方去，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柳承彦“嗯。”
简单一个字，算是回应。
两人就此分开。陆驰朝着居民区的方向走去，柳承彦则调转方向，顺着街边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晚风不断吹拂，带着凉意，稍稍抚平了他体内残留的戾气。他沿着街道走了许久，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片清吧聚集的街区。
夜色掩映下，街边的店铺灯光暧昧柔和，隐约能听见清吧里流淌的舒缓音乐。这里人流不算密集，来往的大多是寻一处放松之地的人，氛围安静，恰好适合散心。
柳承彦放缓脚步，靠在一旁斑驳的墙体上，抬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橘色火苗在昏暗中明灭，烟雾缓缓升腾，笼罩住他冷硬的侧脸。
他微微仰头，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辰，连日来的压抑、委屈、烦躁，在这一刻慢慢沉淀。
就在他闭目放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不远处的清吧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说话声。
是温淼拉着苏清鸢的手腕，正准备离开。
温淼“姐，都说了让你少喝两杯，你偏不听，现在头是不是有点晕？”温淼扶着身旁的人，小声念叨着，“还好现在不算太晚，路上人还多，咱们快点回家。”
苏清鸢苏清鸢酒意浅浅，眉眼间的冷意被冲淡了几分，脚步略显慵懒，轻声应道：“没醉，放心。”
温淼“还说没醉，走路都慢下来了。”温淼嘟着嘴，视线无意间扫到了靠墙而立的柳承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那边好像有人。”
苏清鸢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昏黄路灯下，男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衣衬得周身气场冷冽，指尖夹着香烟，侧脸线条锋利冷硬，周身萦绕着尚未散尽的戾气与落寞。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猝然相撞。
一方是刚从混战中抽身、满身沧桑与孤凉的柳承彦。
一方是卸下白日伪装、带着几分微醺与荒芜的苏清鸢。
咫尺距离，夜色为幕。
一场跨越过往、牵扯无数羁绊的初遇，就此悄然降临。
柳承彦也察觉到了两道视线，缓缓睁开眼，目光淡淡扫来。看清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后，他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继续靠着墙面放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淼温淼看着对方生人勿近的模样，下意识往苏清鸢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这人看着好凶啊，浑身都透着不好惹的气息，咱们离远一点。”
苏清鸢苏清鸢没有立刻挪动脚步，目光在男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走吧。”
夜色绵长，街头灯火摇曳。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之时，已然将两个深陷荒芜的人，轻轻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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