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二十六岁的生辰,比去年来得更早了一些——不是日子早了,是沈宴的准备工作早了。
提前一个月,沈宴就开始琢磨菜单了。
他把自己关在试验厨房里,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食材、做法、火候。每一道菜都被他反复推敲,写上去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小顺子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沈宴正对着一道菜名发呆,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军国大事。
“沈公子——不对,宸君殿下,您在写什么呢?”小顺子凑过来看。
沈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已经放弃纠正了,反正全宫上下除了萧衍没人敢叫他“沈宴”——把纸往小顺子那边推了推:“今年的生辰宴菜单。”
小顺子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了十几道菜名,大部分他认识,有几道没见过——“火焰雪山”“心意千层”“时光之味”。
“火焰雪山?心意千层?时光之味?”小顺子念出来,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菜?小的怎么从来没听过?”
沈宴把纸收回来,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表情神秘兮兮的:“没听过就对了。这是新菜,我发明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做。”
小顺子崇拜地看着他,又问:“那您想好做什么了吗?”
沈宴看着满纸的菜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想好了。”他说,“但先不告诉你。保密。”
小顺子虽然好奇得要死,但也不敢再问了,乖乖地去烧水备料。沈宴坐在灶台边,手托着腮,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脑海里浮现出去年生辰宴的画面——
萧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空了酒酿圆子碗,对他说:“朕吃了很开心。”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萧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克制,而是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
沈宴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今年,他想让萧衍更开心。
不是“朕吃了很开心”的那种开心,而是——“朕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的那种开心。
萧衍的生辰前三天,沈宴开始了一个秘密计划。
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小厨房里忙到深夜,连萧衍来找他都不让进。小厨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排气。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蛋香,闻得路过的人都走不动道。
萧衍第一次被拒之门外的时候,站在小厨房门口愣了足足五秒钟。
福安在旁边看着陛下一脸“朕被关在门外了”的茫然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福安。”萧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奴婢在。”
“他在里面做什么?”
福安想了想,老实回答:“回陛下,奴婢不知道。宸君殿下说了,这是给陛下的生辰惊喜,在生辰之前谁都不能看,包括陛下——尤其是陛下。”
萧衍沉默了良久。
“尤其是陛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沈宴的原话。福安大概没有胆子自己加这四个字。
萧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上带着一种“朕很不高兴但朕拿他没办法”的表情。福安跟在后面,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心里已经在笑了。
当天晚上,萧衍批完折子,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去了小厨房。他知道门还是锁着的,但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了窗户那边。
窗户关着,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萧衍透过缝隙往里看,看到了沈宴。
沈宴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奶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怎么蹭了一道黑色的锅灰,看起来像是在厨房里打了一场仗。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好了,两只手都忙着——左手扶着一个圆形的模具,右手拿着一个细嘴壶,正在往模具里倒什么东西,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萧衍看着他那道锅灰,嘴角动了一下。
沈宴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萧衍本能地蹲了下来,躲到了窗户下面。
蹲下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堂堂大梁皇帝,蹲在小厨房的窗户下面,偷看自己的宸君做菜。
萧衍蹲在窗户下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了。
福安跟在后面,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准备以后讲给孙子听。
萧衍的生辰当天,天还没亮,沈宴就到了小厨房。
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他要把这一个月来反复试验、反复调整、反复失败的菜品,最终呈现出来。
第一道菜,是“火焰雪山”。
这是一道现代的甜品,做法是冰淇淋外面裹上一层蛋白霜,然后淋上烈酒点燃。火焰在蛋白霜表面跳跃,把外层烤成金黄色,里面的冰淇淋还是冰的。外热内冷,外焦内冰,口感层次丰富到让人想跳舞。
沈宴在这个时代做这道菜的难点有两个:一是没有冰淇淋,二是没有烈酒。他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解决了这两个问题——用牛奶、蛋黄、糖和一点点糯米粉做出了一种类似冰淇淋口感的冷冻甜品,虽然没有现代冰淇淋那么细腻,但胜在天然纯正;烈酒则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葡萄蒸馏酒,度数够高,能点燃。
他把做好的“雪山”小心翼翼地放在冰鉴里保存,准备午宴时再取出。
第二道菜,是“心意千层”。
千层蛋糕。这个时代没有烤箱,他就用蒸的。面糊一层一层地蒸,每一层都要蒸到恰到好处,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层与层之间抹上红豆沙和桂花蜜,一个千层蛋糕用了整整二十层面皮、十九层夹馅,叠起来有手掌那么高。
沈宴做这个蛋糕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因为他要在这十九层夹馅里,藏一个秘密。
每一层红豆沙里,他都加了一种不同的调味——第一层加了一点橙皮,代表“一见倾心”;第二层加了桂花,代表“日久生情”;第三层加了玫瑰,代表“情深似海”……后面还有十六层,每一层都代表一种他想对萧衍说的话。
他不知道萧衍能不能吃出来这些味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过程——在每一层夹馅里藏一个秘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情书。十九层,十九种心意,十九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第三道菜,是“时光之味”。
这道菜是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
简单,是因为它的食材很简单——就是一碗面。白水面,什么浇头都没有,连葱油都没放。
难,是因为这碗面要用一种特殊的水来煮——去年萧衍生辰时,沈宴酿的一坛桂花酒。那坛酒他埋在了御花园的桂花树下,埋了整整一年。今天挖出来,酒已经变成了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沈宴用这坛酒代替水,煮了一碗面。酒煮面的过程中,酒精挥发了,只剩下桂花的香气和酒香的余韵,渗进面条的每一丝纹理里。
这碗面,叫做“时光之味”。因为这一年的时间,都酿在了这坛酒里。每一口面,都是过去一年的时光——他们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从相爱到相守,每一个瞬间都被酿进了这坛酒里,又被煮进了这碗面里。
沈宴端着这碗面的时候,手在发抖,眼眶在发红。不是难过,是那种——把所有的心意都倾注在一件事物里,然后即将把它交给最重要的人——的那种紧张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把面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出了小厨房。
生辰宴设在东暖阁,没有去年的热闹,只有两个人。
萧衍坐在罗汉床上,穿了一件银白色的常服,头发半束,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摆着两副碗筷。
沈宴端着托盘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端其他的菜。火焰雪山、心意千层,还有几道萧衍爱吃的小菜——桂花糯米藕、樱桃肉、松鼠鳜鱼。
菜上齐了,沈宴在萧衍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生辰快乐,衍。”
萧衍看着满桌的菜,目光在一道道菜上停留,像是在辨认它们。他看到了那碗白水面,微微愣了一下——因为沈宴从不在他的面里不放浇头,葱油拌面是底线,最朴素也要放一点葱花和酱油。
这碗面,什么都没有,连盐都没有放。但它的汤底是一种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香。
“那碗面,”沈宴指着白水面,眼睛亮晶晶的,“是我去年埋的桂花酒,今天挖出来煮的。你先吃这个。”
萧衍拿起筷子,挑了一柱面,送入口中。
面入口的瞬间,他的筷子顿住了。
没有盐,没有酱油,没有任何调味料。只有桂花的香气、酒香的余韵,和面条本身最朴素的麦香。但这碗面吃到嘴里的时候,他尝到的不只是这些——他尝到了一年的时间。
从去年生辰到今天,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这一口面里。有初见时的心动,有相处时的欢喜,有分离时的思念,有重逢时的释然。有笑,有泪,有争吵,有和好,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相濡以沫的温暖。
萧衍嚼着那口面,嚼了很久,久到沈宴以为他不喜欢。
然后他咽下去了。
“沈宴。”萧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这碗面,叫什么?”
“时光之味。”沈宴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吃吗?”
萧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夹了一柱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
这一次,沈宴看到了。
萧衍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想哭但忍着”的红,而是那种“眼泪已经涌上来了但没有落下来”的红。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夹面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宴从来没有见过萧衍这样。萧衍不会哭,不会在人前示弱,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即使是在毒发最痛苦的时候,他也只是说“朕没事”,用这三个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东暖阁里,在二十六岁生辰的这一天,他对着这碗白水面,红了眼眶。
因为这一口面里,有沈宴的一整年。
沈宴把一整年的时间,酿成了酒,煮成了面,端到了他面前。
“很好吃。”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沈宴听到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朕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沈宴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着看着萧衍,伸手握住了萧衍放在桌上的手。
“以后每一年的生辰,我都给你做一碗面。”沈宴说,“用去年埋下的酒,煮今年的面。这样每一口面里,都有一整年的时间。”
萧衍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沈宴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他没有喊疼,因为他知道——萧衍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用力了,太想握住了,太怕失去了。因为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做这样的事。
不是大臣们的贺礼,不是嫔妃们的争宠,不是那些带着目的和算计的“关心”。而是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一个月,反复试验、反复失败、反复重来,只为在他生辰的这一天,端上一碗“好吃”的面。
萧衍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宴面前,弯下腰,将沈宴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脸埋在沈宴的颈窝里,沈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皮肤上颤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宴伸手抱住了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像他曾经在毒发时做的那样——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带着安慰和心疼。
“衍,”沈宴轻声说,“我在呢。”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萧衍才松开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冰面下的水,不再被冻结,而是开始流动。
沈宴把火焰雪山推到萧衍面前:“第二道菜。这个要点火,你要不要看着?”
萧衍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宴取出一小瓶烈酒,均匀地淋在蛋白霜上,然后拿起火折子,点燃。蓝色的火焰在雪山表面跳跃,蛋白霜被火焰舔过,变成金黄色,散发出焦糖的甜香。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萧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宴看着火焰中萧衍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得不真实。烛火、白雪、冰与火的交融,和对面那个红了眼眶的人——像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
火焰熄灭了。沈宴用刀切开雪山,露出里面的“冰淇淋”。外层的蛋白霜酥脆香甜,里面的冰淇淋冰凉细腻,两种温度在嘴里碰撞,像冬天和夏天在同一时刻相遇。
萧衍吃了第一口,表情微微变化——不是“好吃”的表情,而是“这是什么奇妙的口感”的表情。
“好吃吗?”沈宴问。
萧衍看着他,认真地说:“朕的宸君,是全天下最好的厨子。”
沈宴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切雪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第三道菜,是心意千层。
沈宴把千层蛋糕推到萧衍面前,用刀切下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这个蛋糕有十九层。”沈宴说,“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味道。你尝尝,看能吃出多少种。”
萧衍接过碟子,用勺子舀了一块,送入口中。
第一口,橙皮的清香——“一见倾心”。第二口,桂花的甜香——“日久生情”。第三口,玫瑰的馥郁——“情深似海”。
他一道一道地品尝,一道一道地辨认。吃到第七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继续吃,吃到第十三层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吃到第十九层的时候,他放下了勺子。
“沈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嗯。”
“十九层,十九种味道。每一层都是你想对朕说的话,是不是?”
沈宴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但脸上还维持着笑容:“你猜。”
“不用猜。”萧衍说,“朕都吃出来了。”
沈宴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十九种味道,他以为萧衍最多能吃出七八种,毕竟这个时代的味觉训练不如现代那么精细。但萧衍吃出了全部。每一种,每一层,每一个他想藏进去的秘密,他都吃出来了。
不是因为萧衍的味觉有多敏锐,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吃。他把每一口都嚼了很久,让每一种味道在口腔里充分释放,然后用心去感受、去记忆、去理解。因为这是沈宴做的,因为沈宴在这道蛋糕里藏了十九个秘密,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
沈宴低下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衍,生辰快乐。”
萧衍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不是去年那种“朕很开心”的笑,而是更深的、更柔软的、带着二十六年来所有遗憾和所有庆幸并存的笑——遗憾过去二十五年没有遇到他,庆幸二十六岁的这一年,他在身边。
“沈宴。”萧衍轻声说。
“嗯。”
“以后每一年的生辰,朕都要吃你做的面。”
“好。”
“都要吃你做的雪山。”
“好。”
“都要吃你做的千层。”
“好。”
沈宴一个一个地应着,声音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深,眼眶越来越红。
“衍,”沈宴说,“你每年生辰,我都给你做一道不一样的菜。做到你一百岁,做不动了,我就教别人做,让别人替我继续给你做。”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朕不要别人。朕只要你。”
沈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萧衍伸手抚摸着沈宴的头发,手指在他的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哭什么?”萧衍低声问。
“你管我。”沈宴闷声说,“我高兴。”
萧衍没有拆穿他。那不是高兴的眼泪,那是幸福的眼泪。是被人深爱着、被人珍视着、被人需要着的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幸福的眼泪。
沈宴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看着萧衍,笑得一脸鼻涕泡。
“吃东西吃东西,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端起萧衍的碗,把剩下的面拌了拌,又递了回去。
萧衍接过碗,把碗里的面和汤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有剩。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沈宴,说了一句:“朕好像每年生辰,都会吃到想哭的东西。”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我明年做得更难吃一点,你就不会想哭了。”
“你敢。”萧衍的语气带着笑意和威胁。
“不敢不敢。”沈宴笑着举手投降,然后伸手握住了萧衍的手,“衍,生辰快乐。明年的面,我现在就开始酿。用最好的桂花,最好的酒,最好的水。做一碗比今年好吃一百倍的面。”
萧衍反握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吻完之后,他没有放下,而是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沈宴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颤动,那种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一切——他是被需要的,他是被爱的,他在这段关系里不是一个单向付出的人,而是一个被对方同样珍视着、依赖着、需要着的人。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
东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来得快,但屋里很暖——不是炭盆的暖,是两个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心里的暖。
“衍,”沈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你许愿了吗?”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他:“许什么愿?”
“生辰许愿啊。你以前都不许的吗?”沈宴瞪大了眼睛。
萧衍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从不过生辰,生辰宴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从来不是主角,自然不会有人问他许不许愿。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生辰是要许愿的。
沈宴看着他摇头的样子,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那你现在许。”沈宴握紧他的手,认真地说,“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一个愿望,然后吹灭蜡烛。不要说出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衍看着沈宴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想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得矮了一大截。沈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萧衍握着我的手,握得好紧。
然后萧衍睁开眼睛,俯身吹灭了桌上的龙凤喜烛。
东暖阁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沈宴听到萧衍的呼吸声,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衍,你许了什么愿?”沈宴轻声问。
黑暗里,萧衍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月光本身在说话。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沉默了片刻。
沈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自己的眉心上——不是嘴唇,是萧衍的额头。萧衍的额头抵着他的眉心,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个黑暗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暖阁里,萧衍用只有沈宴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朕许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萧衍的手背上。
“会的。”沈宴轻声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保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照在桌上空了的面碗上,照在那块被吃了一角的千层蛋糕上,照在那座已经融化了一半的火焰雪山上。烛火虽灭,但东暖阁并不是真的黑暗。
因为有月光,更因为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