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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风雪夜归人(大结局)

陛下他听到了我的心声

腊月二十九,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从清晨开始下,到了傍晚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簌簌落下,铺在琉璃瓦上、宫墙上、青石板路上,把整座皇宫裹成了一片银白。

沈宴站在小厨房的窗口,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算着时辰。萧衍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从边疆回京述职的将领,估计要议到很晚。午膳是让人送过去的,沈宴没去,因为他要准备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只食盒。食盒不大,分两层,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紫砂炖盅,里面是莲藕排骨汤,从下午就开始炖了,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炖得酥烂,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上面一层放着一碟葱油拌面——不是当正餐的那种大碗,而是一个小碗,面条的分量刚好够宵夜,葱油是现熬的,葱花是现切的,拌好之后盖上盖子保温。

沈宴把食盒的盖子盖好,系上围巾,披上那件萧衍送他的毛皮斗篷——斗篷是前不久内务府新做的,银白色的狐裘,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他提着食盒,推开了小厨房的门。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缩回去。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家”是什么?在现代的时候,家是出租屋,是后厨,是一个人吃外卖的餐桌。穿越到古代之后,家是小厨房,是灶台,是那些瓶瓶罐罐和坛坛罐罐。但后来他明白了,那些都是房子,不是家。家是一个人在的地方。萧衍在的地方,就是家。

所以今天,他要接萧衍回家。

从这一个除夕开始,以后的每一个除夕,他们都要一起过。

沈宴踏进了风雪中。雪很深,踩上去没过脚踝。他的靴子是鹿皮的,内衬是兔毛,暖和但不防滑,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滑倒。小顺子要跟来,被他拒绝了——“你在小厨房待着,把火看好,陛下吃完夜宵回来还要用热水。”小顺子乖乖地留在了厨房里,但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直念叨着“沈公子小心路滑”。

从御花园穿过的时候,沈宴看到了那棵桂花树。去年酿酒的桂花就是从那棵树上摘的,今年他又酿了一坛,埋在了同一棵树下。明年萧衍生辰的时候,他要挖出来,煮一碗更好的面。

路过御花园那块空地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种的香草——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片枯黄的叶子。但根还在,等到春天,它们会重新发芽,重新长出新叶,重新散发出那股熟悉而清新的香气。人和植物一样,只要有根在,就能一直活下去。他的根,已经扎在了这皇宫的土壤里,扎在了那间小厨房里,扎在了萧衍的心里。

沈宴深吸一口气,迎着风雪,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刚刚议完的折子。边疆的将领们已经退下了,殿内只剩下他和福安。福安给他换了一次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目光落在折子上,心思却不在那里。

他在想沈宴。

今天一整天,沈宴都没有来御书房。这不正常。自从大婚后,沈宴每天下午都会来御书房送点心,有时候是红豆糕,有时候是桂花酥,有时候只是一碟刚炸好的酥肉。他会把点心放在御案的角落,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萧衍批完一段折子,两个人说几句话,再回去做晚饭。今天没有。午膳是让小太监送来的,晚上的那道莲藕排骨汤也是让小顺子送来的,沈宴本人没有出现。

萧衍问了小顺子一句:“宸君呢?”

小顺子回答:“回陛下,宸君殿下在小厨房,说在准备一样东西,晚些时候会亲自送来。”

晚些时候。现在已经是戌时末了,再晚些就要到亥时了。

萧衍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比下午更大了。风呼啸着吹过屋檐,把雪花卷起来,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福安。”萧衍合上折子,站起来。

“奴婢在。”

“朕回乾元殿。”

福安应了一声,赶紧去拿大氅。萧衍穿上大氅,走出御书房的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风雪中站着一个人,穿着银白色的狐裘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头发和睫毛上落满了雪花,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但他在笑,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堆篝火。

他笑着说:“我来接你回家。”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沈宴,看了片刻。然后他走下台阶,迎着风雪,走到沈宴面前。他伸出手,拂去沈宴睫毛上的雪花,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冰凉得让萧衍皱了一下眉。

“等了多久?”萧衍问。

“没多久。”沈宴说,但萧衍看到了——他的鞋面上全是雪,靴子的边缘已经湿了一圈,说明他站了至少有一盏茶的功夫。

萧衍攥住了沈宴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着萧衍手的时候,那凉意很快就被萧衍掌心的温度捂暖了。萧衍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等,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让人通报。因为他知道答案——沈宴不想打扰他议政,不想让将领们看到宸君站在门口等皇帝而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等,等萧衍出来了,然后说一声“我来接你回家”。

这句话,萧衍等了一辈子。

“走吧。”萧衍握紧他的手,迈步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福安非常有眼色地接过了沈宴手中的食盒,然后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

风雪很大,路很滑。萧衍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沈宴。伞不大,撑不住两个人,萧衍把伞大半都倾向了沈宴那边,自己的肩膀落满了雪。

“衍,伞歪了。”沈宴说。

“没有。”萧衍面不改色地说。

“明明歪了,你那边全是雪。”

“朕说了,没有。”

沈宴看着他一侧肩膀上的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萧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挤在那一把不大的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步伐一致地踩在雪地上。

身后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的,一行浅的,交叠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两颗心连在了一起。

乾元殿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把整个寝殿烘得暖融融的。福安把食盒放在桌上,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宴脱了斗篷,抖掉上面的雪,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桌边,打开食盒。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葱油拌面虽然放了一会儿了,但面条没有坨,葱油的香气依然浓郁——他特意多熬了一会儿葱油,就是为了保温。

他把汤和面端出来摆好,然后转身去看萧衍。萧衍已经脱了大氅,正站在炭盆边烤手。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是刚才撑伞时被雪打湿的。

沈宴走过去,拉着他坐到炭盆边,伸手去解他的衣领:“衣服湿了,脱下来烤烤,别着凉了。”

萧衍看着沈宴解他衣领的动作——手指因为刚才提食盒而微微泛红,指尖在领口处笨拙地拨弄着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微微蹙眉。

“朕自己来。”萧衍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不要,我来。”沈宴固执地继续解,这次终于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然后第二颗、第三颗。外袍解开后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肩膀那一片湿了一个手掌大的印子,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沈宴的手指在那片湿印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按了按,皱着眉说:“湿成这样了,快去换一件。面先别吃了,等你换了再吃。”

萧衍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认真的表情,没有说话,站起来去换了一件干爽的中衣和外袍。再坐回来的时候,沈宴已经把面和汤重新温过了,正用勺子搅着汤散热,等他来吃。

“快吃。”沈宴把面推到他面前,“面放久了不好吃,先吃面,再喝汤。”

萧衍拿起筷子,开始吃面。葱油拌面的味道和平时一样好,面条筋道弹牙,葱油香气扑鼻。但今天的面里多了一味调料——不是酱油,不是糖,不是葱油,而是一种更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人在面里加了一勺阳光。

萧衍吃完了整碗面,又喝完了整碗汤,然后放下碗筷,看着沈宴。沈宴正托着腮看着他吃,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像在看一件让他开心得不得了的事物。

“沈宴。”萧衍开口。

“嗯。”

“今天怎么想到来接朕?”

沈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想在除夕之前,接你回家。然后从除夕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萧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深的东西,是那个人把一个人的存在当作“家”的全部意义时,心脏深处最真实的震动。

“朕的家,”萧衍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从你撞到朕的那一刻起,就是你了。”

沈宴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哭。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萧衍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衍,新年快乐。”

“新年还有一天。”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了。”沈宴笑着说,“新年快乐,萧衍。以后的每一年,每一个新年,每一个除夕,每一天——我都要跟你说新年快乐。”

萧衍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吻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跳了好几下。

“新年快乐,沈宴。”萧衍在唇齿间轻声说,“每一年的新年快乐,朕都等着你来说。”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皇宫照得像一座银白色的宫殿。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千万点碎银般的光芒,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沈宴和萧衍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皇宫。沈宴的头靠在萧衍的肩膀上,萧衍的手揽着沈宴的腰,两个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为一团白雾,交织在一起,升腾、消散、再升腾。

“衍,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沈宴忽然问。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会继续当皇帝,把大梁治理好。你会继续当厨子,给朕做好吃的。我们会一起变老,头发变白,牙齿掉光,走不动路。到那时候,你就坐在朕旁边,给朕讲故事——讲你那个时代的故事。”

沈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呢?”

“然后,”萧衍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我们就一直这样。直到永远。”

沈宴把脸埋进萧衍的肩窝里,闷闷地说:“萧衍,你真的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朕只说真话。”

“那你说一句真话给我听,就一句。”

萧衍低头看着埋在他肩窝里的那个人,用那种只有沈宴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沈宴,朕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你。从来没有。”

沈宴在他肩窝里笑了很久,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弯弯的,笑得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我也一样。”沈宴说,“穿越这一趟,值了。”

窗外,月光如水,雪地如银。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在这一刻停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后记

沈宴后来在皇宫里待了很多很多年。他把小厨房旁边的试验厨房扩大了三倍,发明了上百道新菜,写了三本菜谱,教了数十个御厨。御膳房的外院每年都会举办“厨艺大赛”,第一名可以获得“宸君亲授”的荣誉称号,这是所有御厨梦寐以求的殊荣。

萧衍的毒彻底根除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他在位四十年,大梁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史称“衍宴之治”。史官们写史书的时候,为如何记载宸君而犯难——一个男人,一个厨子,一个从北境寻得解药救了皇帝的人,一个被皇帝以“共治天下”之礼册封的人。最终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宸君沈氏,名宴,不知何许人也。善烹,帝甚爱之。”

寥寥数语,道不尽这四十年里的每一顿早饭、每一次并肩、每一个吻、每一句“新年快乐”。

御花园里的桂花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每年秋天,沈宴都会从那棵树上摘桂花,酿一坛酒,埋在树下。第二年萧衍生辰时挖出来,煮一碗面。

年复一年,树下的酒坛子越来越多,埋得越来越深。

后来,沈宴和萧衍都老了。沈宴的头发白了,萧衍的头发也白了。沈宴不能再颠勺了,萧衍不能再骑马了。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去小厨房——沈宴指挥着小顺子的徒弟做菜,萧衍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两个人从年轻人变成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有一天,沈宴问萧衍:“衍,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不会遇到?”

萧衍想了想,说:“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朕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个时代,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朕都会找到你。”萧衍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和年轻时一样的笃定和认真,“然后对你说——朕来了。”

沈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已经不那么白的虎牙。

“那我等着你。”沈宴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做葱油拌面。加个煎蛋,蛋黄不能破。”

萧衍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沈宴的手。两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交握在一起,和年轻时一样的十指交握,一样的掌心贴着掌心,一样的温暖。

窗外,御花园的桂花树正开得茂盛,金色的花瓣在秋风中飘落,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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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部从现代厨师穿越到古代、从误会心动到生死相依、从葱油拌面到红豆相思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感谢你一路跟读,陪着沈宴从御花园撞到萧衍的那一刻,走到白发苍苍时依然紧握双手。

愿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找到那个愿意为你做一辈子葱油拌面、或者愿意为你吃一辈子葱油拌面的人。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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