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毒解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皇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医院。秦院正带着全体太医跪在乾元殿门口,老泪纵横地说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被周院判在旁边小声纠正说“这是龙涎草的功劳不是奇迹”,两个老头子差点当场吵起来。
然后是前朝。太傅王崇远第一个上书,说陛下龙体康复是“天佑大梁”,建议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示庆贺。其他大臣纷纷跟进,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内容大同小异——祝贺陛下康复、歌颂陛下功德、顺便暗示这次解毒自己“与有荣焉”。
萧衍看着那些折子,面无表情地批了一个“准”字——不是准大赦天下,那是礼部的事,他准的是“减免赋税”。大梁的百姓才是他真正在乎的,至于那些大臣的“与有荣焉”,他连看都懒得看。
但有一道折子,他没有批。
那是礼部尚书方文渊上的,内容不是祝贺,而是“劝谏”——委婉地提醒陛下,年已二十五,后宫空虚,龙嗣无出,恳请陛下早日选秀,以固国本。
萧衍看完这道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初冬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小厨房的方向飘来一缕白烟,是沈宴在炖汤——他的左臂还没完全好,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料理了,今天说要给萧衍炖一锅莲藕排骨汤,“补补身子”。
萧衍看着那缕白烟,嘴角微微上扬。
“福安。”
“奴婢在。”
“宣方文渊,未时御书房觐见。”
福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未时三刻,方文渊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御书房。他今年五十出头,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六年,自认为对陛下的脾气摸得还算清楚——陛下虽然冷,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规规矩矩办事,一般不会为难臣子。
但今天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莫名觉得气压有点低。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方文渊的那道折子。他没有批,也没有让人退回去,就那么摊着,像是在等方文渊自己来看。
方文渊跪下行礼:“臣方文渊,参见陛下。”
“方卿平身。”萧衍的声音平淡,“你的折子,朕看了。”
方文渊心里一喜,以为陛下听进去了,正要开口说“臣为社稷计,冒昧进言”,萧衍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选秀的事,朕不考虑。”
方文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陛下,”他硬着头皮说,“臣知陛下心系朝政,不喜后宫之事。但陛下乃一国之君,龙嗣关乎国本,不可不——”
“方卿。”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方文渊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朕问你,你觉得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文渊一愣,想了想回答:“德被苍生,泽及万民。”
“那是结果。”萧衍说,“朕问的是——要做到这些,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文渊又想了想,试探着说:“贤臣辅佐,明君当朝?”
萧衍摇了摇头,把桌上的折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方文渊面前。
“是一副好的身体。”萧衍说,“朕中了十五年的毒,你知道。这十五年里,朕的每一天都在头痛、胸闷、四肢乏力中度过。朕能在这种情况下撑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方文渊的折子写得够漂亮,而是因为朕不想死——朕死了,大梁的百姓怎么办?”
方文渊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朕的毒解了。”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文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想把之前十五年不能做的事,都做了。朕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朕想把大梁治理得更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边疆没有战火。这些事情,不需要选秀,不需要后宫,不需要龙嗣。”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文渊,一字一句地说:
“朕这辈子,不会再纳任何嫔妃。朕的后宫,有一个人就够了。”
方文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陛下是说——”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户,落在了远处小厨房飘起的那缕白烟上。
方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缕白烟,也看到了白烟下面那间小小的、温暖的、每天都有人为了这一个人忙碌着的厨房。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方文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陛下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通知他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一个无论他同意与否、无论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同意与否、都不会改变的事。
“陛下……”方文渊的声音干涩,“朝堂上那班臣子,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萧衍低下头,看着方文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朕等着他们来”的笃定和从容。
“那就让他们来。”萧衍说,“朕在这里,等着。”
方文渊离开御书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走出乾元殿,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空。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又干又冷,但他的后背全是汗。他想起陛下说“朕的后宫有一个人就够了”时的表情——不是意气用事的冲动,不是年少轻狂的任性,而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谁也动摇不了的笃定。
那个人是个厨子。
方文渊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信息咀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一个厨子,男人,御膳房来的,救了陛下的命,治好了陛下的毒——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写一部传奇了,合在一起,够写一部让后世所有史官都头疼的野史。
他深深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太傅府的方向。
他想去找王崇远商量。
王崇远是朝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臣,三朝元老,萧衍的老师。如果连他都反对这件事,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连他都支持——方文渊不敢想那个结局。
消息比萧衍预想的传得更快。
三天之内,“陛下要册封一个男人”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三场,场场爆满。版本各不相同——有的说那个男人是世外高人,用仙草救了陛下的命;有的说那个男人是陛下的青梅竹马,从小定了娃娃亲;还有的说那个男人其实是女扮男装,为了进宫才伪装成厨子。
沈宴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小厨房里揉面。小顺子绘声绘色地给他转述了坊间的各种版本,说完还加了一句:“沈公子,您觉得哪个版本最接近真相?”
沈宴想了想,认真地说:“女扮男装那个最离谱。你看我这张脸,哪里像女的?”
小顺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诚实地回答:“其实远看还挺清秀的。”
“小顺子,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午饭了?”
小顺子立刻闭嘴,乖乖去烧火了。
沈宴继续揉面,揉着揉着手忽然慢了下来。他想起萧衍还没有亲口跟他说过册封的事,他是从福安那里听说的——福安那天在御书房门口值勤,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后来忍不住跟沈宴透了点风声。
“沈公子,”福安当时这么说的,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场他不知道该不该看的戏,“陛下为了您,要在朝堂上跟满朝文武吵架了。”
沈宴当时正在切萝卜,听到这话差点切到手指。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菜刀,洗了手,去乾元殿找萧衍。
萧衍正在批折子。他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沈宴来了,门口的侍卫连通报都没通报就直接放行了——因为萧衍说过,“沈宴来,不用通报”。
沈宴站在御案前,看着萧衍低头批折子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衍,我听说了一件事。”
“嗯。”萧衍头都没抬。
“你要册封我?”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膳吃什么:“谁告诉你的?”
“福安总管。”
萧衍在折子的末尾批了一个“准”字,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沈宴。沈宴穿着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油渍,头发有一缕翘在耳后,看起来刚从厨房跑过来。
“是。”萧衍说,“朕要册封你为宸君,位同副后。”
沈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都不跟我商量的吗?”沈宴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么大的事,你就自己决定了?”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萧衍反问。
沈宴想了想。如果萧衍提前跟他商量,他大概率会说“不行”“太疯了”“朝堂上那些人会吃了你的”。他会用一百个理由来反对,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
但他不会说出来的理由是——他害怕。他怕萧衍因为自己受到攻击,怕那些大臣在朝堂上指着萧衍的鼻子骂“昏君”,怕萧衍好不容易稳固的皇位因为这件事出现裂痕。
他怕自己成为萧衍的累赘。
“不会同意。”沈宴老实回答。
“所以朕不跟你商量。”萧衍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宴面前。他伸出手,把沈宴那缕翘起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酥麻。
沈宴的耳朵更红了。
“沈宴,”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朕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朕现在还在中毒,还在头痛,还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你看朕现在——不痛了,能好好吃饭了,能好好睡觉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今天是有盼头的。”
他的手指从沈宴的耳垂移到他的脸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描摹一张他想要记住一辈子的脸。
“这些东西,”萧衍说,“是你给朕的。朕想给你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高官厚禄——那些东西太轻了,配不上你给朕的。朕想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的名分。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朕的,朕是你的。”
沈宴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现代的时候,被老板骂了不哭,被客人投诉了不哭,切到手缝了十几针也不哭。但萧衍每次说这种话,他的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你这样我很难做人。”沈宴用袖子擦眼泪,声音又哭又笑,“我刚揉好的面,现在全糊在袖子上了。”
萧衍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低下头,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不偏不倚地吻在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上。吻完之后直起身,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做过,但耳尖红得能滴血。
“面糊了,再做一份。”萧衍说,“朕陪你。”
沈宴愣了一下:“你陪我?你怎么陪我?你会揉面吗?”
“不会。”
“那你怎么陪我?”
“站在旁边看。”
沈宴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掉,赶紧转过身去找帕子擦。萧衍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帕子上绣着龙纹,是御用的,沈宴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上面擤了一把鼻涕。
如果福安看到了这一幕,大概会当场心脏病发作。
但萧衍只是看着沈宴用他的御帕擤鼻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朕这辈子算是栽了”的无奈笑容。
册封的消息在朝堂上正式宣布的那天,沈宴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萧衍不让他去。“你在小厨房待着,给朕做一道好吃的菜,等朕回来吃。”萧衍走之前这么说的,语气轻松得像去参加一个普通的早朝,而不是去跟满朝文武打仗。
沈宴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穿着玄色的朝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沈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为了他,要去面对整个朝堂的反对、指责、谩骂,甚至可能是一波接一波的死谏。那些大臣们会用“祖宗之法”“江山社稷”“龙嗣国本”这些大帽子一顶一顶地扣下来,试图把他压垮。
但萧衍走的时候,步伐是轻快的。他甚至在拐弯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对沈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沉重的意味,只有“等我回来吃饭”的笃定和从容。
“小顺子。”沈宴转身进了厨房。
“在!”
“生火。我要做一道菜。”
“什么菜?”
沈宴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想了想,说:“红烧肉。陛下爱吃。”
他洗了手,系好围裙,开始备料。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去沫,下锅煸炒到表面金黄,加冰糖炒糖色,倒黄酒、酱油、姜片——姜片放进去,等出锅前再挑出来,反正萧衍也吃不到。加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盖上锅盖。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沈宴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锅,心里想的却不是红烧肉的火候,而是太和殿上的萧衍。
此刻的萧衍,正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朝臣们吵成一锅粥。
“陛下!万万不可!”御史中丞张明远第一个站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喊着,“册封一个男子为宸君,位同副后——此事亘古未有,史无前例!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陛下先赐臣一死!”
萧衍靠在龙椅上,看着张明远,语气不咸不淡:“张卿,你去年弹劾沈宴‘妖言惑众’,朕没有追究。今天你又拿死来威胁朕——朕的朝堂,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
张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更红了。
礼部尚书方文渊站了出来——他今天本来是准备反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从御书房出来之后,他的立场就一直在摇摆。陛下的表情、语气、眼神,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朕的后宫有一个人就够了”。
那句话不是任性,是决心。
方文渊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臣以为,陛下册封宸君,并无不可。”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方文渊,像在看一个叛徒。
方文渊硬着头皮继续说:“陛下中毒十五年,是沈公子不远千里赴北境寻得解药,以身犯险,九死一生。此等大恩,莫说册封宸君,便是封王封侯,亦不为过。且沈公子品性端正、心地纯良,虽为男子,但德行足以服众。臣以为——陛下圣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看同僚们的表情,更不敢看太傅王崇远的方向。
王崇远一直站在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位三朝元老、帝师,此刻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任朝堂上吵得翻天覆地,他自岿然不动。
萧衍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太傅,您怎么说?”
王崇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萧衍。这一老一少对视了数秒,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太傅的答案。
王崇远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清晰:“老臣教了陛下二十年。陛下小时候,老臣教陛下读书识字、治国理政。陛下长大了,老臣教不了什么了。但老臣一直相信——陛下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萧衍身上移到乾元殿的方向——那里是小厨房所在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在灶台前,在为一个值得的人做饭。
“如果陛下觉得这件事是对的,”王崇远说,“老臣没有意见。”
朝堂上炸开了锅。
太傅同意了?太傅居然同意了?!
萧衍看着底下的朝臣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站起来,十二旒的冕冠微微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件事,朕不是来问你们同不同意的。”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朝堂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朕是来告诉你们的。朕的命是他救的,朕的心是他的。谁要反对,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他转身,朝服的下摆在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步伐沉稳地走向了殿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满朝的文武——那些人有的面色铁青,有的目瞪口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一脸茫然。
萧衍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从太和殿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在小跑。福安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边追一边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下朝了难道不应该慢慢走回乾元殿吗?
萧衍没有回乾元殿。他绕过了乾元殿,直奔小厨房。
小厨房的门虚掩着,白色的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红烧肉的浓香。
萧衍推开门,看到了沈宴。
沈宴正站在灶台前,用一个长柄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尝了尝味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对这个味道还不太满意,又从调料罐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搅了搅,再尝,眉头舒展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萧衍。
“衍?”沈宴愣了一下,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朝会开完了?怎么样了?那些大臣有没有为难你?”
他说着说着就跑了过来,跑到萧衍面前,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少一块肉。
萧衍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沈宴撞进萧衍的胸膛,闻到了他身上龙涎香和朝服熏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脸贴在萧衍的胸口,能听到那颗心脏在砰砰砰地跳——“比平时快很多”的那种跳。
“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脸埋在沈宴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沈宴从未听过的沙哑和柔软。
“没什么大事。”萧衍说,“就是朕想你了。”
沈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脸也埋进萧衍的胸口,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我才离开你不到两个时辰。”沈宴的声音带着笑意,闷闷地从萧衍胸口传出来。
“朕知道。”萧衍说,“但还是想。”
沈宴在他怀里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萧衍感觉到他在笑,手臂收紧了一些,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别笑了。”萧衍说,“朕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沈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我也想你了。从你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想到刚才你推门进来。我差点在红烧肉里放两勺盐,都是想你想的。”
萧衍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两颗小虎牙,忽然觉得今天的朝会、那些吵闹、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史无前例”的指责——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这里,在灶台前给他做红烧肉,在等他从朝会上回来,对他说“我想你了”。
“沈宴。”
“嗯。”
“册封的圣旨,朕已经让内阁拟了。下个月初八,是吉日。”
沈宴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变深了,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蔓延到眉梢,蔓延到整张脸都散发着一种幸福到极致的光芒。
“好。”他说,“那我得准备一下。册封那天我得穿什么衣服?有没有规定?我能穿我自己设计的吗?我觉得朝服太正式了,不太适合我——”
萧衍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吻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红烧肉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抗议声。沈宴从吻里挣扎出来,喘着气说:“我的肉——”
“朕的肉。”萧衍纠正他,语气理直气壮。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你的肉。你的肉快糊了,能不能让我去看看?”
萧衍这才松开了他。
沈宴跑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汤汁收得刚好,肉块红亮油润,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他加了一点点盐调味,撒上葱花,关火,出锅。
一盘红烧肉装在白瓷盘里,肉皮晶莹剔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汤汁浓稠红亮,葱花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
沈宴端着盘子回到萧衍面前,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送到萧衍嘴边。
“尝尝。我今天做的,比上次好。”
萧衍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然后看着沈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吃。”
沈宴愣了一下。不是“尚可”,是“好吃”。
他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眼眶又红了。
“萧衍,”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越来越会说了。”
萧衍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样子,伸手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然后把沈宴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灶台边,一个盘红烧肉被晾在了一边,白色的蒸汽还在袅袅地升腾。
“朕不是会说了。”萧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柔,“朕只是不说假话。你做的菜,就是好吃。你这个人,就是好看。朕喜欢你,就是喜欢。”
沈宴把脸埋进萧衍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萧衍,你再这样我以后每道菜都要哭了。”
“哭就哭。”萧衍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朕帮你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上,照在灶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调料罐上,照在墙上那张写着“安全第一,味道第二,美观第三”的纸条上。
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沈宴刚穿越过来时写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会刻在自己的玉佩上,不知道“衍”和“宴”这两个字的笔画,会在某一天变成这世上最让他心动的组合。
现在他知道了。
下个月初八,吉日。
宜嫁娶,宜册封,宜红豆生南国,宜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