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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解毒

陛下他听到了我的心声

龙涎草找到了,但解毒并不是把草吃掉那么简单。

沈宴醒来的第二天,太医院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秦院正带着周院判和几位精通解毒之术的太医,连夜查阅古籍、反复推敲药方,最终确定了一套完整的解毒方案——以龙涎草为主药,配以八十一味辅药,经过九蒸九晒、三煮三滤,制成药丸,每日服用三次,连续服用二十一日,方能将体内十五年来沉积的毒素彻底清除。

沈宴听完这套方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八十一味?九蒸九晒?二十一天?你们认真的?”

秦院正以为沈宴是质疑方案的可行性,赶紧解释了一大通药理。沈宴摆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么多工序,龙涎草够用吗?我一共才带回来三株。”

“够的。”周院判接话,“龙涎草药性极强,一株足矣。另外两株可留作备用,或用于日后调理。”

沈宴松了口气,把玉盒慎重地交给了秦院正,交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不舍得,是紧张。这株草是他用命换来的,如果炮制过程中出了差错,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秦院正,”沈宴拉着老院正的袖子,一脸郑重,“您一定要小心。蒸的时候火不能大,晒的时候不能见直射光,煮的时候不能用铁器——我是用玉盒装的,你们煮的时候也最好用砂锅或者玉器。”

秦院正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袖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萧衍,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这位沈公子当着陛下的面拉他的袖子,陛下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贬去守皇陵的人。

“沈公子放心,”秦院正赶紧表态,“臣等一定谨慎从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院正带着太医们退下了,寝殿里又只剩下沈宴和萧衍两个人。

沈宴还躺在龙床上——不是他不想起来,是萧衍不让。“你的伤还没好,躺着。”萧衍的原话,语气不容置疑。沈宴试图反抗过一次,结果刚坐起来就头晕眼花,只好乖乖躺回去,像个被医生强制要求卧床的病人。

萧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搅着散热。

粥是沈宴指挥小顺子熬的。他醒过来第二天就闲不住了,躺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写了一张粥谱,让小顺子照着做。皮蛋瘦肉粥,加姜丝去腥——萧衍不吃姜,沈宴想了想,把姜丝换成了白胡椒粉,祛寒效果差不多,味道也不差。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做了一锅,端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萧衍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可。”小顺子如蒙大赦,差点跪下来磕头。

现在萧衍正在用那把沈宴专用的白瓷勺,搅着粥散热,等粥凉到合适的温度,再喂给沈宴——虽然沈宴的右手完好无损,完全可以自己吃,但萧衍坚持要喂。沈宴猜他不是想喂自己吃饭,而是想确认自己能吃饭——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张嘴。”萧衍舀了一勺粥,送到沈宴嘴边。

沈宴乖乖张嘴,吃了,嚼了嚼,皱了皱眉。

“怎么了?不好吃?”萧衍问。

“不是不好吃,”沈宴咂了咂嘴,“是白胡椒粉放早了,煮久了味道散了一半,应该在出锅前放才对。小顺子这孩子,我写明了‘出锅前加白胡椒粉’,他大概是一起锅就放了,煮了太久。”

萧衍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微微挑眉:“你在给朕喂粥的时候分析粥哪里做得不好?”

“职业病职业病。”沈宴嘿嘿笑了一下,“陛下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萧衍舀了一勺自己尝了尝,然后说:“尚可。”

沈宴知道“尚可”在萧衍的评分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尚可尚可,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吃’吗?每次都是‘尚可’,我怀疑你字典里根本没有‘好吃’这两个字。”

萧衍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沈宴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忘了关“心声”的开关,赶紧在脑子里喊:“收回收回收回!我刚才什么都没想!陛下您什么都没听到!”

萧衍面不改色地把粥送到他嘴边,在沈宴张嘴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好吃。”

沈宴的粥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您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

萧衍没有再重复,继续舀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全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宴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初绽的樱花。

沈宴把那口粥吃了,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好吃。他说好吃了。他终于说了。

沈宴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觉得比吃了十碗燕窝还甜。

三天后,第一炉药丸制成了。

秦院正亲自捧着药盒来到乾元殿,身后跟着周院判和另外两位太医。药盒是紫檀木的,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九颗药丸整整齐齐地码在凹槽里,每一颗都乌黑发亮,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萧衍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苦味很重,光闻就知道不好吃。

沈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此刻正站在萧衍旁边,歪着脑袋看那颗药丸,表情比萧衍还紧张。

“秦院正,这药丸吃了会有什么反应吗?”沈宴问。

秦院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回沈公子,龙涎草的药性是逐毒。陛下体内积毒十五年,服药后毒素会被逐出体外,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什么程度的‘不舒服’?”

秦院正看了萧衍一眼,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老实回答:“可能会发热、出汗、心慌、四肢酸软,严重的话可能会呕吐、晕眩。这些都是正常的排毒反应,沈公子不必过于担心。”

不必过于担心。沈宴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这大概是全天下最没用的一句话。就像医生对病人家属说“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不用担心”,家属怎么可能不担心?

萧衍将药丸放入口中,端起茶杯送服,动作行云流水,眉头都没皱一下。沈宴在旁边看着他吃药的样子,心脏砰砰砰地跳,比自己吃药还紧张。

“感觉怎么样?”沈宴问。

萧衍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没什么感觉。”

沈宴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之后,萧衍的脸色开始变了。

先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然后是脸色从苍白变得潮红,像发高烧一样。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承受痛苦。

沈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你疼不疼?”沈宴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烫得吓人,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疼。”萧衍的声音平稳,但沈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咬牙。

沈宴没有再问,而是握紧了他的手,从床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摆出一副“你赶我我也不走”的架势。

“秦院正说可能会不舒服,没说会这么烫啊。”沈宴转头问秦院正,“这个热度正常吗?”

秦院正上前把了脉,又看了看萧衍的舌苔和瞳孔,点头道:“正常。毒素正在被逐出,体内正邪相争,发热是必然的。只要热度不超过限度,就无大碍。”

沈宴又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舒服一点?”

秦院正想了想:“可以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也可以按摩四肢缓解酸软。另外……有人在旁边陪着说话,分散注意力,会好一些。”

沈宴点了点头,让福安去打温水,自己则继续握着萧衍的手,开始说话。

“陛下您知道吗,我在北境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在雪地里生火。北境的木头都是湿的,普通的火折子根本点不着,得先用干草引火,再把湿木头架在旁边慢慢烤,烤干了才能烧着。我第一次生火生了半个时辰,手都冻僵了。”

萧衍闭着眼睛,呼吸依然急促,但他的手指在沈宴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朕在听”。

沈宴继续说:“还有我在古墓里找龙涎草的时候,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折子又不够亮,我差点在里面迷路。后来我发现龙涎草自己会发光,那光虽然很弱,但在这片黑暗里足够当路标了。我就顺着那光走,走到了石棺旁边,看到了那三株草。”

“你猜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是‘太好了找到了’——第一个念头是‘衍,我找到可以救你的东西了’。我当时就想,这个草要是能治好你,它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草。”

“所以我把它拔出来的时候特别小心,根须一根都没断,泥土都带回来了一部分,就怕伤了药性。周院判还说我多此一举,说入药只用药叶不用根须,泥土更没用。我说你不懂,这是仪式感。”

沈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从北境的雪说到古墓里的光,从马背上的颠簸说到驿站里难吃的干粮,从赵鸿背他下山说到陷阱里的月亮。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温暖的小溪,从萧衍的耳朵流进心里。

萧衍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他依然闭着眼睛,但眉头松开了,手指也不再发抖。

沈宴看着他慢慢放松的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没有停。

“衍,你知道吗,小顺子种的香草长高了,我昨天看了一眼,罗勒已经可以摘了。等你好了,我用罗勒给你做一道青酱意面——不对,这个时代没有意面,那就做罗勒拌面?反正就是把罗勒捣碎了加松子、大蒜、橄榄油和芝士——芝士也没有——算了算了,先不管了,总之就是一道很好吃的面。”

“你肯定没吃过这种味道,又香又清爽,配夏天吃最好了。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我们可以先把罗勒晒干存起来,等到夏天再做。或者我试试用新鲜罗勒做一道凉菜,给你开胃。”

“……你怎么还在说吃的。”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我是厨子啊。厨子安慰人的方式就是——说吃的。跟你说菜谱就像跟你说情话一样,每一道菜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福安端着温水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部跌宕起伏的话本。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淡和克制,只有一种温柔的、无奈的光芒,像深夜里最后一盏未熄的灯。

“你刚才说,”萧衍的声音很低,“每一道菜都是你想对朕说的?”

沈宴的耳朵红了,但嘴上不认输:“对啊。松鼠鳜鱼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外面看着高冷不好接近,里面其实又嫩又鲜。桂花糯米藕是我们之间的感情,看着不搭,但煮久了就甜在一起了。葱油拌面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不需要多复杂,简简单单的,好吃就行。”

萧衍看了他许久,久到沈宴以为自己的脸上又沾了面粉。

“那你做一道菜,”萧衍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命令,“告诉朕你从北境回来之后,最想对朕说的是什么。”

沈宴想了想,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得等你好了才能做。这道菜要用火,我现在左手还不能动,做不了。”

“那你先告诉朕,是什么菜?”

“不告诉,保持神秘感。”沈宴理直气壮地摇头。

萧衍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紧了沈宴的手,闭上了眼睛。

解毒的第三天,萧衍吐了。

不是普通的呕吐,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一样的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奇异的腥臭味,颜色是暗褐色的,太医说那是沉积在脏腑中的毒素被排出来了。

沈宴一手端着痰盂,一手拍着萧衍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眶就红了。萧衍吐完之后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衍,你好点没有?”沈宴用帕子给他擦嘴,手在发抖。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睡着。

沈宴把痰盂递给福安,然后坐到床边,把萧衍的头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

“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萧衍没有拒绝。他把头靠在沈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稳了,眉头也舒展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蜷在沈宴的怀里。

沈宴低下头,看着萧衍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但他的手——他的手在睡梦中握住了沈宴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

沈宴看着那只手,鼻子一酸,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了萧衍的发顶上。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人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了。不在假装不痛,不在假装坚强,不在用“朕没事”来搪塞。他痛了就说,累了就靠,困了就睡,像个普通人一样。

这才是萧衍本来的样子。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被人下毒十五年的、需要有人陪着、需要有人心疼的年轻人。

沈宴把萧衍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声说:“衍,你睡吧。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萧衍的手指在沈宴的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朕听到了”。

解毒的第七天,萧衍开始咳黑血。

那天沈宴正在给他读信——赵鸿从北境寄回来的,说之前伏击他们的那批杀手查到了,是太后余党派去的,已经被全部缉拿归案。沈宴读到一半,萧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溅在了雪白的被褥上。

沈宴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衍!”

萧衍捂着嘴,又是一口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的衣襟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福安飞跑着去叫太医,沈宴跪在床边,一只手握着萧衍的手,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擦在帕子上像墨汁一样晕开。

“衍,你看着我,看着我。”沈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笑着的,“你看着我,我在这儿呢。我在陪着你。你痛就抓我的手,抓到不痛为止,像上次一样,好不好?”

萧衍的眼珠缓缓转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几乎让人心碎的光芒。他看着沈宴,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朕没事。”

沈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说什么没事!你都咳血了还说没事!”沈宴哭着吼他,声音大得整个乾元殿都在震,“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没事’?痛就说痛,难受就说难受,不舒服就喊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萧衍看着他哭着吼自己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安慰人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意。他伸出那只满是血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摸上了沈宴的脸。

“你帮不了朕。”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你在旁边看着,朕就好很多。”

沈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萧衍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萧衍一手。

“衍……你快点好起来……你好了我给你做世界上最好吃的葱油拌面……我每天给你做不重样的……桂花糯米藕、樱桃肉、松鼠鳜鱼、酒酿圆子、琥珀玉子凝……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好起来我就做给别人吃……”

“你做给别人吃试试。”萧衍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语气里的占有欲浓得能溢出来。

沈宴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还带着“你敢”的光,忍不住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笑得一脸鼻涕泡。

“那你好起来。”沈宴说,“好起来我就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好。”

太医们赶到了。秦院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咳出来的血的颜色和性状,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欣喜。

“陛下,恭喜陛下!”秦院正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黑血出,毒根除!这是毒素从脏腑深处被逼出的征兆,是最关键的一步!陛下体内的毒已经去了七成,剩下的只需继续服药,慢慢调理,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寝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贺道:“恭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在萧衍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亲眼看着陛下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如今的帝王,亲眼看着他被毒折磨了十五年却从不示人,亲眼看着他从一个会笑的孩子变成一个不会笑的大人。现在,毒终于要解了。

沈宴跪在床边,握着萧衍的手,没有跟着喊万岁。他只是看着萧衍,笑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笑得像个傻子。

萧衍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变大,从一个微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明亮的、带着少年气的笑。那笑容里有十五年的阴霾终于散去的释然,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本该有的鲜活,有看着眼前这个人时才会出现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沈宴。”萧衍轻声说。

“在!”

“你不是说等朕好了,要做一道菜,告诉朕你从北境回来之后最想对朕说的话吗?”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朕好了。”萧衍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笃定得像在颁布一道圣旨,“朕现在就想吃。”

沈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冷淡,不再克制,不再隐藏任何东西。它们清清楚楚地告诉沈宴:我想吃你做的菜,我想听你想对我说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坐在小厨房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你在灶台前颠勺、我在旁边看着,就很好。

沈宴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那陛下等我一会儿。这道菜有点复杂,需要一点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萧衍的声音。

“沈宴。”

他回过头。

萧衍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衣襟上还有黑血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虚弱。

但他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沈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等你。”萧衍说。

三个字,轻轻柔柔的,像雪花落在屋檐上,像春风吹过湖面。但沈宴觉得这三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动人。

因为他终于知道,“朕等你”和“朕等你回来”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站在原地等,后者是希望对方回来。萧衍说“朕等你”,意思是——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站在原地,哪儿都不去。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往前走。

沈宴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出了乾元殿。

他跑过回廊,跑过御花园,跑过那丛他种的迷迭香,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小顺子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沈宴冲进来吓了一跳:“沈公子?您怎么来了?陛下不是说让您好好养伤——”

“小顺子,帮我生火。我要做一道菜。”沈宴系上围裙,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需要的食材一样一样地从柜子里拿出来。

“可是您的左手——”

“不碍事。右手就够了。”

小顺子看着沈宴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去生火了。

沈宴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和炊具,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做的那道菜,在现代有一个名字,叫做“定情信物”。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而是因为做这道菜的那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揉进了面团里、包进了馅料里、蒸进了热气里。

他要做的是——红豆馅的糯米团子。

在这个时代,红豆又叫“相思子”。王维的诗里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从北境回来,最想对萧衍说的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想你了”,而是——“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雪山很冷,路很难走,我差点回不来了。但我一直在想你。每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我在想你,每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我在想你,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醒来的瞬间——我都在想你。

这就是他想对萧衍说的话。

沈宴开始揉面。糯米粉加水,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手感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他的左手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和手腕配合着揉,比平时慢了很多,但他不急。

这道菜不需要快,需要的是心。

他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擀成圆片,包入红豆沙馅,收口搓圆。红豆沙是他早上让小顺子提前煮好的,红豆煮到软烂,过筛去皮,加糖炒干,做出来的豆沙细腻绵密,甜而不腻。

团子包好了,一个个白胖胖的,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雪人。沈宴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上锅蒸。大火烧开,转中火蒸一盏茶的功夫。沈宴站在蒸笼旁边,透过白色的蒸汽看着那些团子一点点变得晶莹剔透,心里默念着:

“衍,这是红豆,代表相思。这是糯米,代表黏糯。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对你,黏黏糊糊,分不开。”

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又湿了。

蒸好出锅。沈宴用右手小心翼翼地一个个夹出来,码在白瓷盘里,撒上几粒桂花和几滴蜂蜜。白白胖胖的团子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晶莹剔透的蜂蜜挂在外皮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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