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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情窦初开

陛下他听到了我的心声

冷宫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皇宫。

萧衍没有立刻动太后。他是一个极其隐忍的人,十五年的毒都忍过来了,不差这几天。他需要时间布局——太后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党羽遍布六宫,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但他在等,不代表太后不知道。

废妃的窗户被撬,暗格被发现,太后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接下来的几天,宫里暗流涌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沈宴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天的工作依然是做菜、送饭、研究新菜单。但他注意到萧衍来小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让人传膳,而是亲自过来。

第一次,萧衍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沈宴在灶台前忙活,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沈宴当时正在炸丸子,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等他注意到门口有人时,只看到一个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

第二次,萧衍趁沈宴午休的时候来了,翻了他桌上的食谱——就是沈宴自己默写的那些现代菜谱。沈宴回来的时候看到食谱被动过,心跳差点停了一拍,但食谱上没有任何批注,只是某道糖醋排骨的配方旁边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像是在说“这个朕记住了”。

第三次,萧衍直接走进了厨房。沈宴正在揉面,满手面粉,看见皇帝进来下意识要行礼,被萧衍抬手制止了。

“你做你的。”萧衍说,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开始看沈宴揉面。

沈宴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皇帝坐在他旁边看他揉面。皇帝。看。他。揉面。

这画面太魔幻了,沈宴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重启。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这里油烟大,您不如去东暖阁等着,做好了小人给您送过去——”

“朕说了,你做你的。”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宴只好继续揉面,但揉面的手感完全不对了。以前他揉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面水比例、揉面力度、醒面时间”,现在他脑子里想的是“他为什么看我揉面、他是不是在监督我、他的睫毛好长、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颜色真好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好乖——”

停。

沈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他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借此打断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萧衍看着他把面团摔来摔去,忽然问了一句:“面跟你有仇?”

沈宴:“……”

“没有,陛下。揉面就是要用力,越用力面越筋道。”

“那你继续用力。”萧衍说,然后托着腮,真的开始认真地看沈宴揉面。

沈宴的手在面团上机械地揉着,汗从额头滚下来——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他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脸上、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每一寸皮肤。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萧衍。萧衍托着腮的样子很好看,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的目光落在沈宴沾满面粉的手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倒像一个……在观察自己喜欢的人的少年。

沈宴被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揉面的手猛地一用力,面团从案板上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直直地砸在了萧衍的膝盖上。

小厨房里瞬间死寂。

小顺子手里的葱掉在了地上。福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沈宴面如死灰。

他,一个御厨,把揉好的面团砸在了皇帝的膝盖上。

这要是在现代,顶多是被老板骂一句“你是不是傻”;但在古代,在皇宫里,把东西砸到皇帝身上,这叫“御前失仪”,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袋。

“陛……陛下……”沈宴的声音在发抖,“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手滑——”

萧衍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面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从膝盖上把面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递还给沈宴。

“继续揉。”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朕还没看完。”

沈宴接过面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没生气。他把面团砸在皇帝身上,皇帝没生气。非但没生气,还把面团还给他,让他继续揉,因为“还没看完”。

沈宴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揉面。这一次他揉得格外认真,仿佛这个面团不仅仅是一个面团,而是承载着他和萧衍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揉了很久,久到面团变得光滑如玉,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然后他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

“好了。”他说,转过身来看萧衍。

萧衍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沈宴,眼睛里有一种沈宴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淡,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温柔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艺术品的神情。

沈宴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厨房?”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沈宴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沈宴能闻到萧衍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看到他衣领上绣着的暗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萧衍伸出手,在沈宴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沈宴愣住了。

萧衍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面粉——是刚才揉面时溅上去的。

“你脸上有面粉。”萧衍说,然后把那根沾着面粉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吹了一下,面粉像雪花一样飘散了。

沈宴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这个动作——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亲密到极点的动作——比他看过所有的小说、电视剧、电影里的告白场面都要让他心跳加速。

原因很简单:萧衍不是在演戏,也没有在刻意撩拨他。他只是在自然地、不经意地做了一件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做的事——帮对方擦掉脸上的面粉,然后轻轻吹掉指尖的粉末。

这种不经意的亲密,比任何刻意的暧昧都要致命。

沈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氛围,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陛下您……您饿不饿?我给您下碗面?”

萧衍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宴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到了灶台前,背对着萧衍,开始煮面。他的手还在抖,差点把面条下到了灶台上而不是锅里。

小顺子非常有眼色地拉着福安总管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小厨房里只剩下沈宴和萧衍两个人。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水中翻滚。沈宴站在灶台前,后背对着萧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他身上,像一团温热的火。

“陛下,”沈宴头也不回地说,“您能不能别看我了?我紧张。”

“为什么紧张?”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因为我——”沈宴差点说出“因为我喜欢你盯着我看会心跳加速”,紧急刹车改成了“因为我在做饭的时候有人看着我我会手抖”。

“那你以前在御膳房,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也手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以前看他的是李大壮和赵管事,那些人看的是“沈三”这个打杂小厨子。而你看我,看的是“沈宴”——一个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专门给你做饭、听到你心声会心跳加速、收到你的纸条会傻笑半天的沈宴。

但这话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沈宴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浇上熬好的葱油,撒上葱花和一点点芝麻,端到萧衍面前。

萧衍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沈宴。

“比上次好吃。”他说。

沈宴愣了一下:“上次也是我做的,配方没变啊。”

“变了。”萧衍说,“上次的面是你用心做的,这次的面是你用‘心’做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二个“心”字咬得特别重,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宴,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语。

沈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

他什么意思?“用心”和“用心”有什么区别?他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又听到了什么?

不对,皮肤接触才能听到心声,他们没有皮肤接触,他听不到。

除非——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接面团的时候,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暂,大概不到一秒钟。

一秒钟,够不够听到心声?

沈宴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当时在想——“他的手好凉,是不是又没穿够衣服?”

完了。

“陛下,”沈宴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继续低头吃面。

沈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站在审判席上,等待法官宣判。

萧衍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再次走到沈宴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点到为止。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宴的手。

皮肤接触的瞬间,沈宴的心声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冲进了萧衍的意识里。

“他握我的手了!!他在握我的手!!!!”

“他的手好凉,我要暖他我要暖他我要暖他——”

“萧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一个皇帝握一个厨子的手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对每一个给你做葱油拌面的厨子都这样?不是的话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信号?我阅读理解能力不太好猜来猜去很痛苦的!!!”

“他好好看,他握我的手的样子好好看,他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的时候睫毛好长好好看,他整个人都好好看——”

“完了完了完了我又开始了,沈宴你清醒一点,你是来给他做菜的你不是来——”

萧衍收紧了一下手指,打断了他的心声。

沈宴闭上了嘴,也闭上了心。

不,他闭不上心。因为萧衍的手实在太凉了,他的大脑自动进入了“供暖模式”,所有的花痴和纠结都被挤到了角落,只剩下一个朴素的念头在反复播放:

“好凉。他一定又没好好保暖。明天给他炖一锅羊肉汤,温补的,喝了暖身子。后天做姜母鸭——不对他不吃姜,那就做当归羊肉汤。大后天做酒酿圆子加枸杞红枣——”

萧衍看着沈宴那张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朕?”

沈宴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是被煮熟的虾。

“我……我……”他的舌头打结了,“我在想您的膳食!对,膳食!我是御厨,我每天想的就是陛下吃什么、怎么吃、吃什么对身子好——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

心声却在疯狂输出:

“是的是的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从早想到晚连做梦都梦到你你给我写纸条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你给我刻玉佩我差点哭了你坐小马扎看我揉面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你吹面粉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去世你现在握我的手我——”

沈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退后三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把“我喜欢你”四个字直接喊出来。

萧衍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淡淡的红,是那种鲜艳的、藏不住的、像要滴血一样的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宴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说话:“陛下……您都听到了?”

“嗯。”

“听到多少?”

“从‘他握我的手了’到‘你吹面粉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去世’。”萧衍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念课本。

沈宴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灶台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完了,全听到了。所有的花痴、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他好好看”“他好可爱”“心跳加速”“当场去世”——全部、一字不落地、被当事人听到了。

这比社死还要社死。这是社会性死亡的三次方。

“陛下,”沈宴的声音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您能不能……假装没听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朕不想假装。”

沈宴抬起头,看着萧衍。

萧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烛光照出来的反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透的、温暖的、柔软的光。他看着沈宴的表情,不再是一贯的冷淡和克制,而是坦诚的、直接的、几乎是赤/裸/裸的——带着笑意,带着温柔,带着一种沈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有一个名字,沈宴知道,但他不敢说出来。

“沈宴。”萧衍开口,声音很轻。

“在。”

“朕也听到了。”

沈宴愣了一下:“听到什么?”

“听到你每天在想朕。”萧衍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听到你从早想到晚。听到你做梦梦到朕。听到你因为朕的一张纸条高兴了三天。听到你收到玉佩的时候差点哭了。”

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重新站到了沈宴面前。

“你听到了朕的心声那晚,朕说的是‘从来没有人在朕痛的时候这样陪着朕’。但你没有听到的是——”萧衍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朕在你握住朕的手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如果他的手能一直握着朕的手,朕也许就不那么怕痛了。’”

沈宴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就是因为感动。这个从小到大没有人陪着他的人,这个从十岁开始就被人下毒的人,这个从来不敢信任任何人的人,在心里说——“如果他的手能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可能就不那么怕痛了。”

他在说——我需要你。

“萧衍。”沈宴第一次没有用“陛下”这个称呼,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萧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没有纠正他。

“你听着。”沈宴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萧衍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凉意和暖意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流淌,“从今天开始,你痛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你不痛的时候我也握着你的手。你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吃,你不吃饭的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哄你吃。你觉得冷了我给你暖手,你觉得热了我给你扇扇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也说了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小厨房都在震:

“我沈宴,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做饭、暖手、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你听明白了吗?”

萧衍看着沈宴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握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到近乎隐忍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少年气的、灿烂到让整个小厨房都亮起来的笑。

“听明白了。”萧衍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沈宴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一片雪花、一根羽毛。但沈宴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从那个点开始,一股灼热蔓延到全身,把他整个人点燃了。

萧衍直起身,看着沈宴石化了一样的表情,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回神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眼角眉梢的笑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宴捂着被弹的额头,呆呆地看着萧衍。

他想起刚才萧衍在厨房门口吹面粉的那个动作。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漫不经心,那是预谋已久。

“萧衍。”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你是不是早就……”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到灶台边,指着那盆正在发酵的面团说:“朕想知道,这个面最后会做成什么。”

沈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那盆面,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馒头。”他说,“做成馒头,明天早膳给陛下当主食。”

“为什么是馒头?”

“因为馒头实在,管饱,朴朴素素的,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中看不中吃。”沈宴看着萧衍的眼睛,笑着说,“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萧衍握着他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沈宴能听到的话:

“朕就喜欢朴朴素素的。”

沈宴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没有抽手。

他站在萧衍身边,手被握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合成了一个。

门外面,小顺子趴在门缝上偷看,被福安总管揪着后领子提溜走了。

“总管大人!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小顺子挣扎着。

福安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小顺子拖出了院子。

老总管站在院子门口的桂花树下,闻着晚秋桂花的香气,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年冬天,怕是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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