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心意之后的第三天,太后动手了。
沈宴是在睡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那声音像是从乾元殿方向传来的,沉闷而剧烈,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那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沈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
宫变。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意识。原著里写过这一段——太后在得知冷宫证据被取走后,狗急跳墙,发动了宫廷政变,试图在萧衍公开真相之前先发制人。
但原著里的时间线不是这样的。原著中宫变发生在主角穿越后的第三年,而现在才不到三个月。
蝴蝶效应。他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沈宴一把抓起床头的外袍套在身上,来不及系好腰带,赤着脚就往外冲。他跑到门口时撞上了同样惊慌失措的小顺子。
“沈公子!外面全是禁军!太后的人!”小顺子的脸吓得惨白,“福安总管让人传话来说让您待在屋里别出去!”
“陛下呢?陛下在哪里?”
“不……不知道……乾元殿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沈宴推开门就要往外跑,小顺子死死拉住他的袖子:“沈公子!您不能去!外面太危险了!”
“放手。”沈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让小顺子本能地松了手。
“可是沈公子——”
“陛下在那边,我必须去。”
沈宴说完就冲了出去,赤脚踩在深秋冰冷的石板地上,刺骨的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衍还在乾元殿,萧衍有危险,他要去他身边。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萧衍握着他的手说“如果他的手能一直握着朕的手,朕也许就不那么怕痛了”。他当时说“你痛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现在萧衍可能不只是在痛——他可能在流血,可能在战斗,可能在被一群叛军围攻。
沈宴跑得飞快,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不敢停。穿过回廊,穿过御花园,穿过一道道门,乾元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乾元殿前的广场上,两拨人正在厮杀。一方是穿着明光铠的禁军,一方是穿着黑色甲胄的太后的私兵。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萧衍站在乾元殿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软甲,手持一柄长剑,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得像一座雕塑,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的身边只有福安和几个贴身侍卫,而台阶下,太后的私兵正在一波一波地往上冲。
沈宴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是一个战士,他不会打架,不会用剑,不会任何格斗技巧。他只是一个厨子,他的武器是菜刀和锅铲。
但他必须过去。
沈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回廊的阴影快速移动,试图从侧面靠近乾元殿。他刚跑到回廊的拐角处,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沈宴本能地挣扎,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把小厨刀,别在腰带上。
“别动,是我。”
萧衍的声音。
沈宴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到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台阶上转移到了回廊里,正用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萧衍还活着,明明他就在眼前,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但看到萧衍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惧、担忧和后怕一股脑地涌上来,眼眶根本兜不住。
萧衍看到他眼里的泪光,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改成了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你哭什么?”萧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朕还没死。”
“不许说那个字。”沈宴哽咽着抓住了萧衍的手,声音又急又凶,“不准说死,不准说任何跟死有关的字。”
萧衍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倔强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好,不说。”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台阶上多危险!那些人在冲你来的你看不到吗?”沈宴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萧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你说话啊!”
“朕没事。”萧衍按住沈宴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握紧,“朕是故意从台阶上撤下来的,引他们到回廊里来,禁军已经在包抄了。这里狭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反而对朕有利。”
沈宴这才注意到,回廊的阴影里还藏着好几个黑衣暗卫,手持弩箭,正瞄准着广场的方向。萧衍不是逃下来的,他是主动转移阵地,诱敌深入。
沈宴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提了起来:“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萧衍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
“回去。”萧衍说,“朕让人护送你回小厨房,你待在那里不要出来。”
“不行。”沈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不走。”
“沈宴——”
“你说过的,你痛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沈宴反握住萧衍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你现在不痛,但你在危险中,我不能走。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保证不添乱。但你让我回去等消息,我做不到。”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紧了沈宴的手。
“那你就待在这里。”他说,“站在朕身后。”
沈宴点点头,乖乖地站到了萧衍背后,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萧衍的衣角。
他攥的是披风的一角,玄色的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萧衍感觉到了衣角被拽住的力道,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战场上。
暗卫的弩箭射倒了一批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禁军从两侧包抄上来,将太后的私兵团团围住。战斗的天平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太后。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赤金凤钗,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她从广场的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最后十几名死士,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贵妇,而不是一个发动政变的叛臣。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后在乾元殿前的台阶下站定,抬起头,看着站在回廊阴影里的萧衍。她看不到萧衍的脸,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而尖锐。
“萧衍,你以为你赢了?”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刺耳:“哀家养育你二十五年,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治国理政,将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扶持成一个皇帝。你就是这样报答哀家的?”
萧衍从回廊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到了太后的面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淡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养育朕?”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十岁时,你在朕的羹汤里下毒。十五岁时,你命人在朕的膳食里加重剂量,想让朕在登基大典上昏厥出丑。十八岁时,你买通太医院的人,在朕的药里做手脚,让朕的毒发作得更加频繁。”
他每说一句,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二十年了,”萧衍说,“朕喝了二十年的毒,只因为你想让你的亲生儿子坐上这个位置。这就是你说的‘养育’?”
太后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否认。
因为她知道,否认没有用。冷宫里的那封信已经把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抵赖只是徒增笑柄。
“萧衍,”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你把这些话说出来,你就赢了吗?朝堂上那些大臣,有几个是真心服你的?他们服的是萧家的江山,服的是你父皇留下的基业,不是你萧衍本人。等哀家把那些年你做的‘好事’一件件抖出来,你觉得还有多少人会站在你那边?”
萧衍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不在乎。”
太后愣住了。
“朕不在乎他们服不服朕。”萧衍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朕只在乎大梁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过安生日子。朕只在乎边疆的将士能不能守住国土、平安归来。朕只在乎那些被你的党羽欺压的官员能不能沉冤昭雪。”
他向前迈了一步。
“朕不在乎谁站在朕这边。朕只在乎朕站的是不是对的那边。”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原以为萧衍会在乎名声、在乎朝堂、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原可以用这些东西威胁他、逼迫他、让他妥协。
但他不在乎。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无法被威胁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宴的声音从萧衍背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说得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沈宴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只手还攥着萧衍的衣角。他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是歪的,脚上连鞋都没有穿,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陛下说得对。”沈宴大声说,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的皇帝不是看多少人服他,而是看他为百姓做了什么。这些年陛下减税、救灾、整顿吏治、安抚边疆——这些事情谁能否认?太后您能吗?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大臣能吗?”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说了一句:
“我是一个厨子,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一个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的皇帝,就是好皇帝。”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个小御厨,在太后和皇帝对峙的场合,当着两军阵前大声发言。这要是放在平时,够他死一百回。
但此刻,没有人呵斥他。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太后最后的那十几名死士中,有几个人的刀垂了下来。他们是太后的私兵,效忠于她,但他们也是大梁人,家中有父母妻儿,他们知道萧衍减税之后自家的田赋少了一半,知道萧衍救灾之后老家的亲人没有被饿死。
一个人可以被命令去杀人,但他的心不会完全听命于命令。
太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摇,脸色铁青。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猛地朝萧衍刺去——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萧衍侧身闪避,但太后的刀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银白色的软甲上出现了一道裂口,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衣料。
沈宴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从腰带上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厨刀,在太后刺出第二刀的时候,用刀背格开了她的手腕。
他不是练武之人,不会任何招式,握刀的姿势就是他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但这把刀他用了无数次,它的重量、长度、手感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在他的手里,这把刀不是武器,而是他身体的延伸——就像在现代厨房里,他可以闭着眼睛精准地切出一盘厚薄均匀的土豆片一样,此刻他也能在慌乱中精准地格开太后的刀。
太后被他这一挡震得后退了两步,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她瞪大眼睛看着沈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沈宴站在萧衍身前,挡在他和太后之间,握刀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太后,没有一丝闪躲。
“你一个小厨子,敢拦哀家?”太后怒极反笑,举起刀又要刺过来。
但这一次,她没能刺出第二刀。
萧衍从身后伸出手,将沈宴拉到了自己怀里,同时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抵住了太后的咽喉。
月光下,三个人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皇帝一手揽着挡在他身前的厨子,一手持剑指着太后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手臂上滴落,滴在沈宴的白色睡衣上,绽开一朵一朵鲜红的花。
“母后。”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输了。”
太后看着抵在咽喉上的剑尖,看着萧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赤着脚、握着厨刀、浑身发抖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从克制到癫狂,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只濒死的鸟的哀鸣。
“萧衍,”她在大笑中忽然收了声,用一种几乎是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以为赢了哀家就赢了一切?你身上的毒,没有解药,你活不过三十岁。哀家死了,你也会死。到那个时候,谁还站在你身边?”
她看了沈宴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吗?一个小厨子?他能给你解毒吗?”
萧衍没有说话。
但沈宴开口了。
“我能。”
太后愣住了。
沈宴从萧衍的怀里挣出来,站直了身体,仰着头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能找到解药。龙涎草,长在北境的雪山上,藏在族人的古墓里。我会找到它,带回来,治好陛下的毒。”
“你凭什么?”太后冷笑。
“凭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人。”沈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最大的秘密,“我知道龙涎草长什么样、长在哪里、怎么采、怎么入药。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所以——”
他握紧了手里的小厨刀,目光如炬。
“收起你那套‘他活不过三十岁’的鬼话。有我在,他活到一百岁。”
沈宴的手还是抖的,他的脚底板被石板冰得几乎没有知觉,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广场上的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不是因为听懂了“穿越”是什么意思,而是因为这个小厨子说这些话时的气势——那种“我说到做到”的气势,比任何誓言都要有说服力。
太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萧衍已经收回了长剑,示意暗卫将她拿下。两个黑衣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后的手臂。
太后在被拖走之前,最后看了沈宴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一个厨子,凭什么?
沈宴没有回答她的眼神。
他转过身,看向萧衍,目光落在萧衍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死结。
“你的手。”沈宴的声音有些发紧,“流了好多血。”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语气淡淡的:“皮外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那么大一道口子,血都把袖子染红了,这叫不碍事?沈宴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直接上手扯开萧衍的袖子和软甲的绑带,露出里面的伤口。
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太后的刀很锋利,划开的皮肉往外翻着,血珠不断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沈宴看不得这个——他在厨房里切伤过无数次手,从不觉得怕,但看到萧衍身上的伤口,他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翻江倒海地难受。
“有金疮药吗?绷带呢?”沈宴转头问福安。福安赶紧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纱布递过来。
沈宴接过药,蹲下来,开始给萧衍清理伤口。他的手很稳——毕竟是在厨房里处理过无数食材的手,对刀伤的熟悉程度堪比太医。但他的手在抖——因为这是萧衍的血,因为他心疼。
萧衍低头看着他。
沈宴蹲在他面前,赤着脚踩在沾满血污的石板地上,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弄脏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得透明。他处理伤口的手势熟练而轻柔,先用干净的布擦去血迹,再仔细地撒上金疮药,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力度恰到好处。
萧衍忽然想起他刚才冲到自己面前的样子——握着一把厨刀,浑身发抖,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太后,说“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一个连鞋都没穿、赤着脚、拿着切菜用的厨刀、连鸡都没杀过的人,挡在了一国皇帝的面前,对着一个执刀行凶的太后说——你敢动他试试。
萧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沈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沈宴头都没抬,专注地缠着纱布。
“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不怕吗?”
沈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
“怕。”他说,声音闷闷的,“怕得要死。腿都在抖。”
“那你还冲过来?”
沈宴在纱布的末端打了个结,固定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的眼圈是红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脸上还有刚才跑过来时被树枝刮出来的一道红痕,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但他的笑容很好。
“因为你在那边。”沈宴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在那边,我就得过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得过去。因为你是萧衍,因为你的手凉了没人暖,因为你痛了没人握,因为你一个人太久了。”
他站起来,和萧衍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月光。
“我说过的,”沈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衍的手,“你痛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说话算话。”
萧衍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沈宴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出的白气在深秋的冷空气中交织、缠绕、升腾。
萧衍闭上眼睛,感受着沈宴额头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暖和他被夜风吹凉的面颊。
“沈宴。”他低声说。
“嗯。”
“你刚才说,你要去找龙涎草。”
“对。”
“你知道北境有多远吗?路上要走多久?会遇到什么危险?”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沈宴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舍不得。
“不知道。”沈宴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可以学。我可以问人,可以看地图,可以雇向导。我不怕远,不怕久,不怕危险。我怕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萧衍替他说了:“你怕的是朕等不到你回来。”
沈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萧衍懂他。他怕的不是路上的艰难险阻,他怕的是——他找到了龙涎草回来,却再也没有人吃他做的葱油拌面了。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沈宴的声音哽咽了,“我保证。”
萧衍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朕不让你一个人去。”萧衍说,“朕派最好的侍卫陪你去,派最熟悉北境路线的向导给你带路,派最好的医官随行照顾你。朕不会让你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在沈宴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你出事的话,朕就没有人做葱油拌面了。”
沈宴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陛下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没有人做葱油拌面了’,您就不能说‘因为朕舍不得你’?”
萧衍的耳尖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握紧了沈宴的手,将他拉进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沈宴的脸埋在萧衍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不像是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皇帝该有的频率。
原来,萧衍也在怕。
沈宴把脸往萧衍的胸口埋了埋,闷声说了一句:“萧衍,你心跳好快。”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沈宴的头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热:“闭嘴。”
沈宴闭上眼睛,在萧衍的怀里笑了。
广场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禁军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押解俘虏。福安总管指挥着太监们收拾残局,经过萧衍和沈宴身边时,老总管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在走过去之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萧衍主动拥抱一个人——不是礼仪性的拥抱,不是君臣之间的客套,而是真正的、带着占有欲和保护欲的、想要把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福安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想往这边看的小太监们瞪了一眼,无声地警告:都不要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站在回廊的角落里,看着沈公子被陛下抱在怀里的画面,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小声问:“顺子哥,沈公子和陛下这算是……”
小顺子擦了一把眼泪,用过来人的语气说:“算是在一起了。咱家早就看出来了,沈公子每次做菜都像在给陛下写情书,陛下每次吃饭都像在读沈公子的情书。”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顺子又说:“而且你没发现吗?陛下的脸——红了。”
小太监仔细一看,果然,从侧面看过去,萧衍的耳朵和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在他一贯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
“陛下……也会脸红?”小太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顺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在宫里待久了你就知道了——再冷的冰,遇到对的人,也会化。”
夜风从广场上吹过,带走了血腥气,带来了远处桂花树的香气。深秋的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空,把整个皇宫照得像一座银色的城堡。
萧衍抱着沈宴,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久到沈宴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哈欠,久到沈宴的赤脚在石板上冰得发麻,久到沈宴迷迷糊糊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犯困的猫。
“困了?”萧衍问。
“嗯……”沈宴含混地回答,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浓浓的睡意,“今天折腾太久了,又跑又怕又哭的,体力透支了……陛下您能不能抱我回去……我走不动了……”
萧衍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迷迷糊糊的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弯下腰,一手揽着沈宴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膝弯,将他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