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保暖”四个字,在沈宴的贴身内袋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睡觉前都要把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折好放回去,像在做某种睡前仪式。第三天晚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沈宴,你不对劲。”
“你非常不对劲。”
“你对着一个男人写的四个字反复看了三天,你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摔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写得好而已。对,就是字好看。我是欣赏书法。书法。”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在洞里自言自语的地鼠。
外面的风大了,秋天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沈宴在被子里缩了缩,忽然想起萧衍写那四个字的原因——冷宫送饭,天冷了,怕他冻着。
“怕他冻着”,这四个字比“注意保暖”本身还要让他心跳加速。
沈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衍,”他对着枕头无声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枕头没有回答他。
但在皇宫另一端的乾元殿里,萧衍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被子外面轻轻敲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沈宴从小厨房出来,提着食盒往冷宫方向走。他穿着那件石青色的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一缕翘在耳后,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他走路的姿势很快乐,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嘴里好像还在哼着什么调子。福安说那叫“流行歌曲”,是沈公子自己编的,听不太懂歌词,但调子很好听。
萧衍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沈宴收到那张纸条时的反应——福安说沈公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福安还说沈公子“整个下午嘴角都是翘着的,切菜的时候在笑、炒菜的时候在笑、连刷锅的时候都在笑”。
刷锅的时候都在笑。
萧衍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沈宴,”他也在心里无声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能让他做出这种事——写纸条、问冷暖、在深夜因为想到一个人刷锅时在笑而自己也笑了。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龙纹,忽然觉得那龙好像也在笑他。
“罢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睡觉。”
但他睡不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沈宴去冷宫送饭的时候,有没有穿够衣服?那件石青色的袍子看着好看,但料子薄,深秋的傍晚风大,会不会着凉?
萧衍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第二日,沈宴照例去冷宫送饭。
他今天做的是香菇鸡肉粥和南瓜饼。南瓜饼是他自己改良的版本——南瓜蒸熟后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搓成小饼,两面煎到金黄,外酥里糯,甜而不腻。他特意多做了一些,准备分给冷宫里的几位废妃和获罪的宫人。
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他发现气氛不太对。
管事太监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看见沈宴就像看见了救星:“沈公子!您可来了!昨儿夜里有人在冷宫外面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奴才让人去追,没追上。今儿一早发现——娘娘住的那间屋子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沈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冷宫虽然偏僻,但毕竟是皇宫的一部分,防卫再松懈也不至于被人随便撬窗户。除非……撬窗户的人对皇宫的守卫换班时间非常熟悉,甚至可能就是宫里的人。
他走进废妃的屋子看了看。窗户确实被撬过,窗棂上有明显的撬痕。废妃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更差,看到沈宴进来,眼泪就掉了下来:“沈公子,我好怕……是不是有人要杀我?”
沈宴蹲下来,轻声安慰她:“娘娘别怕,这里虽然是冷宫,但也在皇宫里面,没有人敢在这里胡作非为。可能是哪个小太监路过起了歹心,想偷点东西。我已经让人去禀报福安总管了,他会安排人加强这边的巡逻。”
他一边说一边把粥和南瓜饼端出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废妃喝了一口粥,忽然说:“沈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人说。昨晚窗户被撬之前,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几个字——‘东西在冷宫,找到就动手。’”
沈宴的手猛地一顿。
“东西”?“找到就动手”?这是什么意思?
废妃继续说:“我在冷宫待了五年,这间屋子之前住过好几个废妃,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转移到了别处。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间屋子里,那一定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宴的大脑飞速运转。冷宫、藏东西、找到就动手、毒……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原著里,下毒之人与冷宫有过关联。某个被废黜的嫔妃在被打入冷宫之前,曾经把一份重要的证据藏在了冷宫的某个角落。那份证据,指向了给萧衍下毒的幕后黑手。
难道……那个时间点已经到了?
“娘娘,”沈宴压低声音,“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某块砖是松的、某面墙后面是空的?”
废妃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住了五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沈宴没有放弃。他借口收拾碗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当他的手摸到床头那面墙的第三块砖时,他感觉到了——那块砖的缝隙比旁边的宽,轻轻一按,砖面微微向内凹陷。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没有当场把砖撬开,而是若无其事地收拾好碗筷,跟废妃告别,离开了冷宫。
回到小厨房,他立刻写了一封信,让小顺子密送给福安总管。信上只有一行字:“冷宫藏物,事关陛下之毒,今夜子时,请陛下派人查探。”
他本来想自己去,但想想不妥——冷宫虽然在皇宫最北边,但也是宫禁之地,他一个小御厨夜里私自跑去,被抓到了就是大罪。不如让萧衍派侍卫去,名正言顺,出了什么事也有皇帝兜底。
信送出去后,沈宴心神不宁地做了一下午的菜。他做了萧衍最爱吃的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葱油拌面,每一道都做得格外用心,好像在通过食物传递着什么信息。
晚膳时分,萧衍吃得很慢。
他看着桌上那碟松鼠鳜鱼,想起沈宴信里的那行字。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匆忙之中写的,但内容却至关重要——“事关陛下之毒”。
萧衍没有回复那封信,也没有派人去冷宫。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他自己去了。
子时三刻,萧衍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带着两个最信任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冷宫。
他让暗卫守在门外,自己走进了废妃的屋子。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他按照沈宴信里描述的方位,找到了床头那面墙的第三块砖。
轻轻一按,砖面果然向内凹陷。
萧衍用力一撬,砖块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令牌。
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萧衍读完信的内容,脸色在月光下变得铁青。
信是先帝的一位废妃写的,详细记录了十五年前一桩宫廷秘事——当时的淑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为了争宠,与宫外的术士勾结,用西域奇花炼制了一种慢性毒药,下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萧衍的饮食里。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逐渐侵蚀人的神智和身体,最终让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太后以为萧衍不知道这件事,但废妃在被打入冷宫之前,偷听到了太后的密谈,把证据藏在了这间屋子里,等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萧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刚发现了一桩持续十五年的谋杀。
但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不是愤怒,是悲哀。
太后——他的嫡母,他的母后,这个叫了二十五年“母后”的人,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给他下毒。
十五年前,他才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喝下嫡母亲手端来的羹汤,甜甜地笑着说“谢谢母后”。那羹汤里,溶着他这一生都甩不掉的毒。
萧衍在黑暗的冷宫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暗卫开始担心,轻轻叩了叩门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没有回乾元殿,而是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萧衍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太冷了,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也许是太孤独了,想找一个……人。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宴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睡眼惺忪地看着萧衍。他显然是刚睡着又被吵醒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陛……”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陛下?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和油灯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沈宴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他站在门口,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孩子,呆呆地看着萧衍,眼神从迷糊慢慢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担忧。
“陛下?”沈宴向前走了一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发作了?我去给您煮——”
他转身要走,萧衍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宴的身体僵住了。
萧衍的手很凉,像冬天的铁栏杆,冰得沈宴打了个哆嗦。但那凉意只是一瞬间的,因为沈宴本能地反手握住了萧衍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好凉。”沈宴皱起眉头,“您在外面站了多久了?穿这么少,不冷吗?”
萧衍低下头,看着沈宴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这双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它们看起来很普通,但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触碰到他的手时,第一反应不是“握住了皇帝的手”而是“好凉,要暖一下”的手。
“朕去了冷宫。”萧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宴的心猛地一沉:“您找到那个东西了?”
“找到了。”
萧衍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沈宴。
沈宴展开信,借着油灯的光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是……太后?”沈宴的声音难以置信,“原著里写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不是太后啊……不对,我还没看到后面,可能后面的剧情揭露了太后的真面目?”
萧衍没有在意沈宴口中的“原著”二字。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沈宴看着他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陛下,”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萧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沈宴把他领进了自己的配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食谱(是沈宴自己默写下来的现代菜谱),墙角摆着几个坛坛罐罐,里面腌着各种小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酱菜的咸香。
沈宴让萧衍坐在床边,自己跑去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陛下先暖暖手。我去给您煮碗姜汤——不对,您不吃姜,那煮碗红糖水?红枣茶?还是上次那个酒酿圆子?”
萧衍接过茶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不用忙了。”他说,“朕坐一会儿就走。”
沈宴没有听他的,还是去灶上煮了一碗红枣桂圆茶,端过来放在萧衍手边。然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萧衍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茶。
沉默了很久。
萧衍忽然开口:“沈宴。”
“在。”
“你之前说,在你的世界,朕的一生被写成了书。”
“是。”
“那本书里,朕后来怎么样了?”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后来找到了解药,解了毒,身体好了,成了一个很好的皇帝。百姓爱戴您,大臣敬重您,您把大梁治理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没有说的是——原著里萧衍活到了七十多岁,身边一直有主角陪着。
他觉得那个“陪着”的人,现在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萧衍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沈宴说,“陛下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沈宴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星星。他的表情认真而笃定,好像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不容置疑。
萧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活了二十五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的话,听过无数虚伪的安慰,听过无数“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但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我就是知道”的语气告诉过他——你会好的,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你会活到七十多岁。
因为那些人说“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不好的话我的荣华富贵就没有了”。
而沈宴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他必须好起来。他不能有事。他要是出事了,我找谁做菜去?”
不对,后面还有一句:
“他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办?”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他从未尝过的糖果。
“陛下?”沈宴歪着头看他,“您在想什么?”
萧衍回过神来,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朕在想,你的红枣茶放了多少糖。”
沈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多,就一勺。陛下觉得甜了还是淡了?下次我可以调整——”
“正好。”萧衍说,“不用调整。”
沈宴笑了,笑容像窗外刚升起来的月亮,干净、明亮,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沈宴偷看了一眼萧衍的手——那双手还握着茶杯,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摸摸那双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纹路。
地板上的纹路有什么好看的?没有。他就是不敢看萧衍。
因为如果他看了,他怕自己藏不住眼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他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沈宴。”萧衍忽然叫他。
“在!”
萧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宴的手心里。
沈宴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白玉,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衍”“宴”。
两个名字,刻在同一块玉上。
沈宴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的声音也在抖。
“朕让内务府刻的。”萧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生辰宴那天的谢礼。你不是想要那块地种香草吗,地给了,这个也给你。”
沈宴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的温润从他的掌心传遍全身,像一股暖流,把他整个人泡在了一种莫名的、酥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一枚玉佩,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在古代意味着什么,沈宴不是不知道。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个太贵重了,小人不敢收。”
“朕赐给你,你收着就是。”萧衍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背对着沈宴,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宴。”
“在。”
“朕会好好的。因为你还没有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做给朕吃过。”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宴的脚边。
沈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看着萧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睡衣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也被风吹得有些发酸,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回来。
“萧衍,”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你知不知道‘衍’和‘宴’刻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玉佩没有回答他。
但沈宴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听到了,在那片被风吹散的夜色里,一个遥远的心声——
“朕知道。”
沈宴把玉佩贴在胸口,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着急。
他沈宴别的不行,耐心最好。一道菜可以试一百遍直到成功,一个人也可以等一百天直到他愿意说出口。
反正他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一起了,跑不掉了。
沈宴关上门,回到床边,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盖上被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跟那个人说了一句——
“晚安,萧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玉佩摸了摸,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而在乾元殿的寝殿里,萧衍躺在龙床上,听到那声“晚安,萧衍”的时候,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如果这时有人掀开被子,就会看到大梁的皇帝陛下,脸正红得像个刚过门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