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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在冷宫当厨子

陛下他听到了我的心声

生辰宴过后,沈宴在宫里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听说了吗?今年的生辰宴,十二道菜全是那个沈宴一个人做的。”

“太傅大人夸了,说‘几十年没吃过这么好的宫宴’。”

“晋王殿下还特意问了沈宴的名字,说以后要请他去王府做菜呢。”

“陛下那天笑了。你们谁见过陛下在生辰宴上笑?从来没有!”

好话传得快,坏话传得更快。沈宴的风光让一些人坐不住了。

最先发难的是御史台。

生辰宴后第三天,御史中丞张明远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小厨房御厨沈宴“妖言惑众、迷惑圣听、有亏职守”。折子里列举了沈宴的“罪状”:擅自改造灶台、在御花园种“来路不明的西域异草”、拒绝为贤妃娘娘做菜是为“大不敬”、生辰宴菜单“不遵祖制、标新立异”。

最后一条罪状最为诛心——“以奇技淫巧媚上,恐有不可告人之心。”

这道折子送到御书房的时候,萧衍正在喝沈宴早上做的皮蛋瘦肉粥。

粥是用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米粒已经炖得开花,皮蛋的醇香和瘦肉的鲜甜完全融进了粥里,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和几滴香油,暖胃又暖心。萧衍一边喝粥一边看折子,看到“奇技淫巧”四个字的时候,勺子顿了一下。

“张明远,”他把折子放下,语气不咸不淡,“去年他弹劾工部侍郎受贿,朕准了。前年他弹劾户部郎中贪墨,朕也准了。他大概是觉得,弹劾谁朕都会准。”

福安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告诉他,”萧衍继续喝粥,“沈宴的事,不劳他操心。”

这道折子被驳了回去。按理说这件事就过去了,但张明远不是省油的灯。他在朝堂上被驳了面子,转头就把折子的内容传了出去,还添油加醋地加了料——说沈宴“夜宿乾元殿”“与陛下同榻而眠”“以色事人”。

这些话传遍了整个皇宫,传到了后宫,传到了前朝,传到了市井茶楼。

沈宴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小厨房里炸酥肉。

他手里的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着,金黄色的酥肉在热油里翻滚。小顺子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地把听到的话复述给他听,说完就缩起了脖子,等着沈公子发火。

沈宴没有发火。

他把酥肉捞出来沥油,撒上椒盐,自己先尝了一块,嚼了嚼,满意地点头,然后把剩下的装进碟子里。

“给陛下送去。”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被弹劾的事。

小顺子端着酥肉走了。沈宴站在灶台前,看着油锅里慢慢平静下来的油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很生气。不是因为被弹劾,而是因为那些人把萧衍也拖下了水。“夜宿乾元殿”“同榻而眠”——这些话如果传到前朝那些老古董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皇帝被一个小厨子迷惑了,会说皇帝昏庸、荒淫、不务正业。

萧衍好不容易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让那些老臣们认可了他的能力,现在因为这些流言,他的名声要被染上污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沈宴的“张扬”。

“我是不是……”沈宴看着自己在油锅里的倒影,自言自语,“真的不该来小厨房?”

当天晚上,萧衍罕见地发了脾气。

发脾气的对象不是沈宴,而是福安——因为福安把沈宴那些流言蜚语的事告诉了他。萧衍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声斥责,他只是坐在御案后面,用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了一句:“查。谁传的,一个不落,全查出来。”

福安领命而去,心想这下宫里头要变天了。

但萧衍后来没有真的把那些人都查出来处置。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沈宴做了一件事——他主动求见萧衍,跪在东暖阁里,说了一句话。

“陛下,让小人去冷宫吧。”

萧衍正在批折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宴。沈宴穿着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认真而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更不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说什么?”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人请旨去冷宫。”沈宴重复了一遍,“小人在小厨房待着,对陛下不好。那些流言蜚语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陛下的圣誉。小人去冷宫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宴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你知不知道冷宫是什么地方?”萧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沈宴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愤怒?是心疼?是无奈?还是都有?

“小人知道。”沈宴说,“冷宫是宫里最偏僻、最冷清的地方,住着的都是被废黜的妃嫔和获罪的宫人。那里缺衣少食,常年无人问津,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你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沈宴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陛下,小人不想成为您的累赘。小人来小厨房是为了给陛下做好吃的、让陛下开心的,不是为了给陛下添麻烦的。现在小人待在这里本身就是麻烦,小人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陛下被人指指点点。”

“你不是累赘。”萧衍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宴愣住了。

萧衍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而且说得这么快、这么急,像是在反驳一个他绝不能接受的指控。

东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萧衍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奏折,声音恢复了平淡:“朕不许。”

“陛下——”

“朕说不许就不许。”萧衍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是小厨房的御厨,朕用你是因为你做菜合朕的口味,与他人无关。御史弹劾是他的事,朕不采纳就是了。你若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去了冷宫,倒像是朕心虚了。”

沈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萧衍已经拿起了朱笔,在奏折上写字,不再看他。

“退下。”萧衍说,“今晚夜宵做上次那个布丁。”

沈宴跪在原地,看着萧衍低头批折子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是生气的“不高兴”,而是那种小孩子被人抢了糖的、带着一点委屈的不高兴。

沈宴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是,陛下。”他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许去冷宫。”

沈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小厨房,沈宴一边做布丁一边想了很多。

萧衍不让他去冷宫,是出于什么考虑?是真的觉得他做菜好吃,舍不得放他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不不不不,沈宴甩了甩头,不要自作多情。萧衍是皇帝,皇帝对厨子好是因为这个厨子做菜好吃,仅此而已。他让你“不许去冷宫”,是因为他怕你走了就没人给他做布丁了,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你这个人。

对,就是这样。

沈宴把焦糖熬到琥珀色,倒进瓷盏底部,看着那层糖浆缓缓凝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可是他说‘你不是累赘’的时候,那个语气……真的不像是对一个厨子说的。”

沈宴摇了摇头,把布丁液倒进瓷盏,盖上油纸,放进蒸笼,用小火慢慢蒸。

不想了,想那么多干嘛。做菜就完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萧衍批了两本折子就批不下去了。他把朱笔一搁,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冷宫……那种地方,你去了不到三天就会冻坏。”

福安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低下头,把脸藏进了阴影里。

事情在两天后发生了转折。

沈宴没有去冷宫,但冷宫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小顺子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冷宫里有个废妃病倒了,太医去了说需要人照顾饮食,但冷宫常年没有正经厨子,吃的都是大锅饭,病人根本吃不下去。管事的太监求到了御膳房,可御膳房没人愿意去冷宫——那地方晦气,去了沾霉运。

沈宴听完,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就开始煮粥。

“沈公子,您要做什么?”小顺子问。

“皮蛋瘦肉粥。”沈宴说,“病人不能吃太油腻的,得吃好消化的。皮蛋瘦肉粥有营养又好消化,加点姜丝去腥驱寒,最适合病人。”

他花了半个时辰煮了一锅粥,盛在保温的食盒里,让小顺子带路,亲自送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沈宴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到。那地方跟他想象的一样——低矮的院墙,灰扑扑的瓦片,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废妃住在一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沈宴把粥端到她面前,轻声说:“娘娘,喝点粥吧。”

那废妃已经几天没吃下东西了,但皮蛋瘦肉粥的香味让她睁开了眼睛。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忽然哭了,说这是她入冷宫三年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沈宴的鼻子又酸了。

他回到小厨房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每天给冷宫送一顿饭。

不是御膳,就是普通的、用心的、热乎的饭菜。粥、面、汤、炖菜,简单但营养,温暖但不奢侈。他想让冷宫里那些被遗忘的人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小顺子劝他:“沈公子,您这样会得罪人的。冷宫那种地方,谁沾上谁倒霉。”

沈宴一边切菜一边说:“得罪谁?得罪那些不管冷宫死活的人?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做我的饭,又不花他们的银子。”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传到了御膳房,传到了后宫,传到了前朝。

有人说沈宴是在作秀,有人说他是在讨好废妃别有用心,有人说他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傻子。

但更多的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在心里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一个愿意放下身段去冷宫送饭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消息传到萧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刑部的折子。福安把冷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沈宴每天下午准时送饭、风雨无阻,包括冷宫的废妃们收到饭后哭了,包括管事的太监说“沈公子比太医院的人还上心”。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每天去?”他问。

“是。已经连续五天了。”福安回答,“沈公子说,冷宫的娘娘们身体都不好,吃大锅饭吃不下去,他做点软烂好消化的送去,她们多少能吃进去一些。”

萧衍把折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初秋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屋顶上,有乌鸦在叫。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冷宫离小厨房很远,沈宴每天提着食盒走过去,要走多久?

“冷宫离小厨房多远?”他问。

福安算了算:“走路差不多两刻钟。沈公子每天申时出发,送完饭回来大概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来回走一个时辰的路,只为了送一顿饭。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他,”他开口,声音不大,“冷宫送饭的事,朕准了。但以后让侍卫送,他不用亲自跑。”

福安愣了一下:“沈公子可能不会同意……他说要亲自看着娘娘们把饭吃了才放心。”

萧衍又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福安目瞪口呆的事——他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福安。

“把这个给他。”

福安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注意保暖。”

福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伺候了萧衍二十年,从来没见陛下给任何人写过这种话。给太傅大人写过“保重身体”,那是出于君臣之礼;给边疆将士写过“勉之”,那是出于君主的勉励。

但“注意保暖”这四个字,既不正式,也不庄重,甚至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旨意,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带着关心的叮嘱。

福安把纸条揣进袖子里,去了小厨房。

沈宴接过纸条打开,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唰”地红了。

“陛……陛下写的?”他的声音有点飘。

福安点头。

沈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拍了拍。

“帮我回陛下,”沈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耳朵还是红的,“就说小人知道了,一定注意保暖。还有——今晚的夜宵做酒酿圆子。天冷了,吃碗热乎的。”

福安走后,小顺子凑过来,好奇地问:“沈公子,陛下写了什么呀?”

沈宴捂住胸口的内袋,凶巴巴地说:“不关你的事,干活去。”

小顺子吐了吐舌头跑了。

沈宴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所有人,从内袋里把纸条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注意保暖。”

字是好看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量,像萧衍这个人一样,清隽、克制、恰到好处。

沈宴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切菜的时候,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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