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当天，沈宴卯时就起来了。
严格来说，他根本没怎么睡。昨晚躺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想菜单，想流程，想萧衍今天会穿什么衣服，想他会喜欢哪道菜，想他看到菜单时会不会开心。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好笑：一个厨子，在皇帝生辰前夜失眠，想的居然不是“会不会掉脑袋”，而是“他吃的时候会不会开心”。
沈宴，你没救了。
他洗漱完毕，穿上内务府送来的新衣裳——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间系一条墨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小顺子看到他换上新衣服，惊呼一声：“沈公子！您今天好精神！”沈宴臭美地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然后拍拍脸：“行了，开工。”
小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了。帮手们按照沈宴的流程表各自就位，食材、炊具、餐具全部准备妥当。沈宴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晨会，分配任务，确认每个环节的负责人和备用方案。
“记住，”他最后说，“今天最重要的是什么？”
“让陛下吃得开心！”小顺子带头喊。
“对！”沈宴拍了一下手，“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安全。每一道菜、每一种调料、每一滴水，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我不允许有任何差池。听明白了吗？”
“明白！”
沈宴满意地点点头，洗了手，围上围裙，开始了他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场烹饪。
午时正，宫宴开始。
地点设在太和殿的西暖阁，三桌席面布置得精致而不奢华。宾客不多——太傅王崇远、晋王萧恒、瑞王萧恪，以及六部尚书中的几位。人少，意味着菜可以做得更精细，也意味着每道菜都会直接面对最高级别的食客。
沈宴在厨房里一道道地出菜，每出一道，小顺子就跑回来报告“战况”。
“沈公子！春卷上了！晋王爷吃了两个，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春卷！”
“沈公子！蟹斗上了！陛下吃了第一口的时候停了筷子！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继续吃了！”
“三秒钟？”沈宴一边颠锅一边问，“是多长？你数了？”
“小的在心里默默数的！一、二、三——这么长！”
沈宴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个对食物极度挑剔的人，在吃到一道菜时停顿三秒，说明他的味蕾正在疯狂处理一种全新的风味信息。这是好现象。
“行，下一个菜准备，荷塘月色注意火候，别蒸老了。”
一道道菜陆续出锅，一道道地送到席上。春雷惊笋、荷塘月色、菊黄蟹肥、雪中送炭……每一道菜都按照沈宴的设计，既呈现了四季的美感，又兼顾了口味的层次。宾客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太傅大人都连连点头。
但沈宴只关心一个人。
当最后一道菜——一道作为收尾的桂花酒酿圆子——送上去的时候，小顺子跑回来，表情有些奇怪：“沈公子，陛下说……让您亲自去一趟。”
沈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穿过长廊走进了太和殿西暖阁。
宾客们已经散场了，只剩萧衍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只空的酒酿圆子碗。
沈宴跪下行礼：“陛下万寿，小人为陛下贺。”
萧衍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沈宴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
“今天这顿饭，”萧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吃了很开心。”
沈宴抬起头，眼睛亮了。
“朕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在生辰这天吃过一顿开心的饭。”萧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奏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宴的心里，“以前的生辰宴，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菜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摆盘够不够华丽、寓意够不够吉祥、能不能在各国使臣面前撑得起大梁的面子。”
“但今天这顿饭——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宴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
“朕吃到了春天的笋、夏天的荷、秋天的蟹、冬天的雪。朕吃到了一个人花了十天时间，一道菜一道菜地琢磨、一遍一遍地试做、一笔一画地写流程表——才能端出来的味道。”
萧衍转回头，看着沈宴。
“朕吃到了‘用心’。”
沈宴跪在地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就是因为感动。他在现代做了三年厨师，给无数客人做过无数顿饭，有人夸过他的菜好吃，有人夸过他的摆盘漂亮，但从来没有人说——我吃到了你的用心。
“陛下，”沈宴的声音有点哑，“您喜欢就好。”
“朕很喜欢。”萧衍说，声音很轻，“所以朕决定——赏你一样东西。”
沈宴愣了一下。赏东西？金银珠宝？升官发财？他其实都不太在乎，但如果非要说想要什么的话……
“陛下，小人能不能斗胆……”
“你说。”
“小人想求陛下把御花园角落那块空地划给小厨房种香草。皇后娘娘那边的花圃太小了，迷迭香和罗勒都挤在一起长不好——”
萧衍：“……”
沈宴看着萧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提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请求。在皇帝的生辰宴上，当着皇帝的面，你不求金银不求官职不求宅邸，你求一块种香草的地？
但他就是这种人。他不在乎金银，不在乎官职，他只想把菜做得更好吃，让萧衍吃得开心。仅此而已。
萧衍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沈宴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说到这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准了。”萧衍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算得上纵容的笑意，“那块地给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种的香草，做的菜，第一个要献给朕。”
沈宴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那当然。小人的菜永远第一个给陛下尝。”
萧衍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垂下眼，端起已经空了的酒酿圆子碗，假装检查碗底还有没有剩的，以此掩饰自己脸上那抹不太对劲的热度。
“退下吧。”他说。
“是。”
沈宴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陛下，万寿无疆。”
不是客套，是真的祝愿。
萧衍握着空碗的手微微收紧了。
“嗯。”
沈宴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衍把空碗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沈宴的声音——真实的、外在的声音，和那个住在脑海里的、永远吵吵闹闹的心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乱七八糟却意外好听的曲子。
“万寿无疆。”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金碧辉煌的藻井，轻轻地说了一句：
“沈宴，你也是。”
声音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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