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前三天,萧衍的毒发了。
沈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了。他本来已经躺下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沈公子!沈公子快起来!乾元殿出事了!”
沈宴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套上外袍就往外跑,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他一边跑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他……”小顺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福安总管说陛下突然头痛,太医院的人都去了,但陛下不让任何人靠近,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福安总管想起您之前送夜宵的时候,陛下好像……好像不那么抗拒您,就让小的来叫您去试试。”
沈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衍不能让别人靠近?是因为——毒发的时候皮肤接触会暴露他的读心能力?还是因为毒发时的状态太狼狈,不愿让外人看到?
不管怎样,去试试。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沈宴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乾元殿。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太医院的太医们拎着药箱战战兢兢地候着,福安总管急得团团转,几个值夜的太监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福安看到沈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沈公子!您可来了!陛下在里面,谁也不让进,咱家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进去看看。”沈宴说着就推门往里走。
福安拉住他:“您小心些,陛下今日情绪不太好……”
沈宴点了点头,推门进入了萧衍的寝殿。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灯。萧衍靠坐在龙床上,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发抖。
沈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在现代见过偏头痛发作的人,那种痛不是“头痛”两个字能概括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又像是有一根针从眼眶扎进脑子里,让人恨不得把脑袋砍下来。
而萧衍中的毒,发作时的头痛比偏头痛还要剧烈十倍。
“陛下。”沈宴走到床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是我,沈宴。您还好吗?”
萧衍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滚落。
沈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萧衍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背。
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听到了。
不是像上次那样清晰的话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乱的声音——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萧衍的意识里尖叫,尖锐的、刺耳的、此起彼伏的噪音。头痛到极致时,人的思维会变成碎片,变成无法辨识的噪音,只剩下一个最本能的信号在反复播放:
“痛。”
“痛。”
“好痛。”
沈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握住萧衍的手,用力地握紧,让自己的体温通过手掌传递过去。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原著里写过,皮肤接触除了触发读心能力之外,本身也有一定的镇痛效果——那毒药的设计者大概没想到,这个用来“惩罚”萧衍的诅咒,反而成了他缓解疼痛的唯一方式。
“没事的,没事的。”沈宴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抚上萧衍的后背,慢慢地、有节奏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呢,我陪着你。痛就抓着我的手,抓到不痛为止。”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入沈宴的手背,留下深深的红印。沈宴没有躲,也没有喊痛,只是继续拍着他的后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也是这样拍着我的背跟我说‘没事的’。虽然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什么也听不见,但第二天她告诉我,有个人在旁边说话的声音,本身就能让人安心。所以我就在这儿跟你说话,你听不听得到没关系,反正我说我的。”
“对了,生辰宴的菜我已经试了八成了,剩下的两成明天试。大闸蟹今天到了,个个都是顶盖肥,我看了都流口水。到时候给你做蟹斗,保证你从来没吃过那么鲜的蟹黄。”
“还有那个桂花糯米藕,你上次说好吃,生辰宴我也做了,但是改良了版本,加了红枣和枸杞一起炖,甜味更醇厚,颜色也更好看。你要是喜欢,以后常给你做。”
“陛下,你要是痛得厉害就咬我一口,我不怕疼。真的,我以前在后厨被刀切过无数次,缝了十几针连麻药都没打,我抗疼能力杠杠的。”
萧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不是不痛了,而是那种锐利的、撕裂般的剧痛正在慢慢退潮,变成一种沉闷的、钝痛。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汗水把他的鬓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地深、格外地亮。
他看着蹲在床边的沈宴。
沈宴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上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有点抖,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不是那种“我在强撑”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心疼和柔软的笑,像一个大人看着生病的孩子的表情。
萧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好吵。”
沈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出了一点鼻音:“是,小人话多,陛下嫌弃了。那陛下让小人出去吗?”
萧衍没说话,但他抓住沈宴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沈宴也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萧衍靠在床头,沈宴蹲在床边,双手交握,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然后沈宴听到了。
清清楚楚,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语气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最大的音量念了出来。
不是他的心声,是萧衍的。
“……他的手好暖。”
“为什么还蹲着,不累吗,旁边有凳子。”
“脸红了,他又脸红了。”
“他在心疼我。”
“沈宴在心疼我。”
“从来没有人在我痛的时候这样陪着过我。”
“从来没有。”
沈宴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萧衍。
萧衍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表情完美无瑕。如果不是那声音还在沈宴的意识里回响,他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些话是他的幻觉。
“你——”沈宴张嘴想说“我听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这件事不能挑明。挑明了就等于告诉萧衍“我知道你能读心”,那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种奇妙的默契就会被打破。更重要的是,如果萧衍知道沈宴也能听到他的心声,以他那要强的性格,肯定会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会竖起一道厚厚的墙,把所有的心声都锁起来。
沈宴不想那样。
他想听到萧衍真实的想法,哪怕那些想法只是“手好暖”、“脸红了”、“从来没有”。
“陛下,”沈宴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您饿不饿?要不我去给您煮碗面?葱油拌面,您上次说好吃的。”
萧衍垂下眼,松开了沈宴的手:“不必。朕无大碍了,你退下吧。”
“好。”沈宴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稳住身体,“那小人就在小厨房,陛下有什么事随时叫小人。不用亲自传话,让小顺子跑一趟就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萧衍。
烛光把萧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他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萧衍没有抬头。
“生辰宴那天,”沈宴说,“我会让您吃到最开心的一顿饭。我保证。”
说完他转身走了,快步穿过乾元殿的长廊,回到小厨房后面的配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听到了。
“他的手好暖。”
“他在心疼我。”
“从来没有人在我痛的时候这样陪着过我。”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萧衍是谁?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不缺,可他用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在心里说——从来没有人在他痛的时候陪过他。
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萧衍十五岁登基,身边全是各怀心思的人。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先帝是个冷漠的政治机器,后宫嫔妃们在乎的是他的权力,前朝大臣们在乎的是他的决策,太监宫女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前程。
没有人在乎萧衍痛不痛。
直到沈宴出现。
沈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心疼?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别想太多了沈宴,你就是一个厨子,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食物温暖他的胃、治愈他的心。别的不要想,不能想。”
“可是他真的好可怜啊。”
“可是我也好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算了,睡觉。明天还要试菜。”
而在乾元殿的寝殿里,萧衍靠在床头的靠枕上,低头看着自己被沈宴握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沈宴掌心的温度,那种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老茧的触感,像一条活物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迟迟不肯散去。
“我会让您吃到最开心的一顿饭。我保证。”
萧衍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