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十二年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
五月刚过,长安城就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常云袖把萱儿——她私下里总爱叫女儿“萱儿”,寓意忘忧——抱到了廊下荫凉处,用蒲扇给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萱儿三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和刘髆一模一样,两个深深的酒窝。
“母后!儿臣回来了!”刘髆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小脸晒得通红。他如今快五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骑射的本事也越来越好,刘彻常夸他“有朕当年的风范”。
“快去擦擦汗,别对着妹妹吹热气。”常云袖笑着摆手。
刘髆拿起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凑到萱儿面前。“萱儿!皇兄回来了!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哭?有没有想皇兄?”萱儿看到他,小手挥舞了一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刘髆高兴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指让她攥住。“她握我的手了!母后,萱儿握我的手了!”
常云袖看着兄妹俩,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她前世的家人很远,远到隔了一千多年,再也见不到了。但这一世的家人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刘彻从正殿走出来,负手站在廊下。他今日没有去上朝,难得清闲,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白发束在玉冠里,看起来精神不错。“外面热,进屋吧。朕让人放了冰。”
常云袖抱着萱儿站起来,刘髆跟在身后,一家四口进了正殿。殿内的冰盆确实凉快,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萱儿一进屋就舒服地哼了一声,小嘴咧开笑了。
“这孩子怕热。”刘彻伸手接过女儿,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他抱着萱儿坐在案前,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另一只手拿起竹简继续看。萱儿乖乖地靠着父亲,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偶尔“啊”一声,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刘彻就会低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嗯,朕知道了”,像模像样的。常云袖在一旁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您能看懂萱儿说的话?”她问。
刘彻头也不抬。“能。她说天太热了,朕应该多放几盆冰。”
常云袖笑得更厉害了。“陛下,您这是胡说八道。”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知道朕是胡说?”
常云袖走到他身边,在萱儿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女儿的小手。“因为妾身是萱儿的母后。妾身比陛下更懂她。”刘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但他的手从竹简上移开,覆上了她握在萱儿小手外的手背上。
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壹佰壹拾叁·新芽
又过了两个月,萱儿半岁了。
天气最热的那几天过去之后,长安城下了一场透雨,暑气消散了大半。常云袖坐在窗前给萱儿绣一件小肚兜,刘髆趴在一旁的案上临帖练字,安安静静的。
“母后,儿臣这个字写得好不好?”刘髆举起竹简。
常云袖探头看了一眼——“人”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好。比上个月进步了。”
刘髆高兴得眉眼弯弯,又低下头继续写。
常云袖看着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写“人”字的时候,那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两只打架的蚯蚓。时光过得好快,那个小不点长大了,会骑马会射箭会写字,还会照顾妹妹。
“母后,”刘髆抬起头来,认真地问,“儿臣什么时候能去太学读书?”
常云袖微微一怔。“你想去太学?”
“嗯!”刘髆用力点头,“张公公说太学里有好多先生,会教好多书。儿臣想学更多。”
常云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针线。“髆儿想去,母后去跟你父皇说。但你父皇让你去,你才能去。不能自己跑去,知道吗?”
“儿臣知道!”刘髆高兴得跳起来,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儿臣会好好读书的!儿臣要做个有用的人!”
常云袖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好。母后相信你。”
那天晚上,常云袖和刘彻说了刘髆想去太学的事。刘彻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还不到五岁。”
“他想去。”常云袖说,“他愿意学。陛下不是说过吗?髆儿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能替他走。他想去,就让他去试一试。”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好。朕安排。”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让他去太学。但每天骑射课不能停。读书重要,身体也重要。”
常云袖笑了。“妾身替髆儿谢谢陛下。”
壹佰壹拾肆·太学
九月,刘髆开始去太学读书了。
他不算太学里最小的学生,有几个宗室子弟比他更早启蒙。但他是最认真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自己穿好衣裳,吃过早膳,带着书童出门。傍晚回来的时候,总是满脸兴奋,跟常云袖讲今天学了什么、先生夸了谁、谁又答错了问题。
“母后!今天先生教了《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好好听!”刘髆站在正殿中间,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遍,虽然中间漏了几句,但语调居然有模有样。
常云袖坐在榻上,怀里抱着萱儿,笑着听。
“母后,儿臣明天还要去!”刘髆跑过来,凑到妹妹面前,“萱儿!皇兄今天学了《诗经》!等你会说话了,皇兄教你!”
萱儿“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好”。刘髆高兴得不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出去练习射箭了。
常云袖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低头对怀中的女儿说:“你皇兄是个好孩子,对不对?”萱儿咧嘴笑了。
刘彻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太学先生的评语。“髆儿今天答对了三道题。”他在常云袖身边坐下,将竹简递给她,“先生说他悟性不错,就是坐不住。”
常云袖看着评语,忍不住笑了。“他随陛下。陛下小时候也不爱坐。”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妾身是从未来来的。”常云袖认真地说,“妾身什么都知道。”
刘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萱儿的小脸,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刘彻看着女儿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目光柔和得像秋日的阳光。
“她会走路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快了。太医令说她筋骨比髆儿当年还壮实。”常云袖低头看着女儿,“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在院子里追着髆儿跑了。”
“那朕要给她准备一匹小马。”
常云袖笑了。“陛下,她才半岁。”
“先准备着。”刘彻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朕的女儿,要有最好的马。”
壹佰壹拾伍·秋老虎
九月底,又热了一回,被宫里人称作“秋老虎”。
常云袖抱着萱儿在廊下扇风,刘髆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刘彻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院子里跑闹的儿子身上。“髆儿今天不用去太学?”
“今日休沐。”常云袖说,“他说要在家里陪萱儿。”
刘彻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常云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您最近精神好多了。”
刘彻转头看着她。“是吗?”
“嗯。妾身看着陛下,觉得陛下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常云袖认真地说,“太医令说陛下的脉象比去年稳了很多。妾身觉得,是萱儿让陛下高兴了。”
刘彻没有否认。他确实高兴。每天回到家,看到女儿朝他笑,他觉得什么疲惫都烟消云散了。他不是没有过女儿,但从来没有一个女儿让他觉得这么重要。也许是因为她来得晚,也许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云袖。
“她让朕高兴,”刘彻说,“你也让朕高兴。”
常云袖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给萱儿整理衣裳,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院子里传来刘髆的喊声:“父皇!母后!儿臣抓到蝴蝶了!你们快来看!”
常云袖抬头,看到刘髆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蝴蝶跑过来。萱儿“啊啊”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想去抓。常云袖忙拦住她:“萱儿不能抓,蝴蝶会疼的。”
萱儿可怜巴巴地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自己的手,小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刘髆蹲下身,把蝴蝶凑到妹妹面前。“萱儿你看,好看吗?皇兄给你看一会儿,但你不能抓,看完了皇兄就把它放走。它要去找它的家人。”
萱儿看着蝴蝶,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不是去抓,是朝着蝴蝶的方向挥了挥,“啊”了一声。刘髆笑了。“萱儿跟蝴蝶说再见呢。”
他站起身来,跑到院子边上,双手一松,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萱儿的目光追着那只蝴蝶,直到它飞过了墙头,看不见了。
常云袖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她的儿子,学会了善意。她的女儿,学会了告别。秋天来了,但她不觉得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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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刘髆放走蝴蝶的画面,让大明皇宫里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那孩子,心善。”他终于开口,“知道他娘的心意。”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流着。“云袖教得好。她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那丫头,当娘当得真好。”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轻声说:“妹妹的孩子,长大了。”
朱标搂着妻子。“她还会更好。”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那个孩子,放了蝴蝶。”李世民缓缓开口。
长孙皇后点头。“因为他母亲教他要善良。”
“善良的孩子,会有好报。”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但她笑了。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放走蝴蝶的男孩。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
“他放了蝴蝶。”张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询点了点头。“他是好人。”
肆·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安静。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他放了蝴蝶!他没有伤害它!”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因为他母亲教他要善良。”
罗丽飘在半空中。“善良是最强大的力量。”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白雪蹲在他旁边。“他放了蝴蝶!”
胭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他会长成好人的。”
白灵靠在廊柱上。“因为他有最好的母亲。”
济公睁开眼睛。“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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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正殿,夜深了。
常云袖躺在榻上,萱儿睡在她身边,刘髆睡在最里面,刘彻睡在最外面。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榻上。秋天来了,但她不觉得萧瑟。因为她在这里,有丈夫,有儿子,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