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柒·午后
深秋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铺满了宣室殿正殿的地面,将那些雕刻着云气纹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案上的奏章批完了大半,刘彻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常云袖从殿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走到案前,看到刘彻靠在凭几上像是睡着了,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吵醒他。她将碗盅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彻睁开了眼。看到她在身边,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常云袖将碗盅推到他面前,“陛下先喝羹吧。润润肺,深秋了,天干。”
刘彻端起碗盅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好喝。”
常云袖笑了,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侧身坐进了刘彻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了,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斟酌。
刘彻没有说话,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揽着她,另一只手端着碗盅继续喝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盅与唇齿相碰的细微声响。
常云袖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她忽然想跟他说一些话,一些她想了很久的话。
“夫君。”她轻声叫了一句。
刘彻端着碗盅的手微微一顿——她很少在白天叫“夫君”,一般都是晚上躺在榻上、蜷在他怀里的时候才叫。白天叫,说明她有话要说。“嗯。”
常云袖从他肩头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深秋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将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老了,比三年前更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安静而深沉的东西。
“妾身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常云袖伸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说。”
“妾身不后悔。”
刘彻端着碗盅的手停了一下。“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从天而降,落进夫君的怀里。”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后悔留下来,做夫君的夫人。不后悔生下髆儿,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划过。“妾身是来自未来的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但妾身现在确定了——妾身要留在夫君身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妾身都不会走。”
刘彻放下碗盅,看着她。他的目光深沉而复杂,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不冷,不硬,反而很暖,像是深秋午后藏在云层后面的太阳。“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不是忽然。”常云袖摇头,“是想了好久,一直想说,今天才说出来。”
她顿了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夫君,妾身要你每天陪着妾身。不管妾身生病还是健康,不管妾身生孩子还是不生孩子,妾身都要你在身边。髆儿要你陪着,妾身也要你陪着。”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妾身不是那些要让夫君愧疚的人。妾身会好好活着,陪着夫君,让夫君每天都看到妾身。夫君不会觉得亏欠妾身,因为妾身想要的东西,夫君都给过了。夫君每天陪着妾身,这就是妾身想要的。”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地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朕不会走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朕哪也不去。”
“真的?”常云袖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常云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深秋里最后一朵花开。她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
玖拾捌·髆儿
殿门被“啪”地推开了。刘髆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小小的木弓,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母后!儿臣射中靶心了!三次!连续三次!”
他跑到案前,看到父皇母后抱在一起的画面,小脚猛地刹住,差点摔个跟头。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小脸慢慢红了,连忙捂住眼睛。“儿臣……儿臣什么都没看见!”
常云袖从刘彻怀中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板着脸说:“髆儿,进来要敲门。”
刘髆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委屈巴巴地说:“儿臣太高兴了,忘了。”他举着手里的木弓,“儿臣射中靶心了!三次!连续三次!张公公都夸儿臣了!”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拿来朕看看。”
刘髆跑过去,把木弓递给刘彻。那是一把特制的小弓,只有成年人弓的一半大,弓身上刻着“髆”字。刘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儿子的手——小手上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红红的,但他没有喊疼。
“疼吗?”刘彻问。
刘髆摇了摇头。“不疼!儿臣今天射中了三次靶心!父皇,儿臣是不是很厉害?”
刘彻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厉害。”
刘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酒窝。他转头看向常云袖:“母后!母后你听到了吗?父皇夸儿臣了!父皇说儿臣厉害!”
常云袖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递给他。“母后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刘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小铃铛,红绳编的,铜铃铛小巧玲珑,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常云袖闲来无事做的。
刘髆把铃铛挂在腰间,摇一摇晃一晃,听着清脆的声响,乐得不行。“谢谢母后!儿臣会一直戴着的!”
他跑到殿门口,又跑回来,抱住刘彻的腿,仰着小脸说:“父皇,你明天还教儿臣骑马好不好?儿臣想学跑!白雪说它也想跑!它今天冲儿臣打了好几个响鼻,肯定是说它想跑!”
刘彻低头看着儿子。“白雪跟你说的?”
“嗯!儿臣听得懂!”刘髆用力点头,“白雪是儿臣的好朋友!”
常云袖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玖拾玖·黄昏
那天下午,常云袖在马场边坐了很久,看着刘彻教刘髆骑马。父子俩一人一马,在夕阳下慢慢地走着,刘髆坐在小白马上,腰间的铃铛随着马步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刘彻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腰,偶尔说一句“放松”,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常云袖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炉暖着手,看着那两道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家。从一千多年后来的她,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母后!你看儿臣!”刘髆在马背上朝她挥手,“儿臣会自己走了!白雪会听儿臣的话了!”
常云袖朝他挥了挥手。“髆儿真棒!”
刘髆笑得眉眼弯弯的,又转头对刘彻说:“父皇!儿臣明天还要来!儿臣要学跑!”
刘彻没有拒绝。“好。明天再来。”
夕阳西下,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一高一矮,紧紧地靠在一起。
常云袖站起身来,走到马场边。刘彻牵着马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翻身下马,动作依然利落,看不出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回家吧。”他说。
常云袖点了点头。她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刘彻没有挣开,任她挽着。刘髆坐在马背上,看着爹娘挽着手在前面走,自己也挺直了小腰板,像一个小将军。
三个人,一匹马,在夕阳下慢慢地走着,回宣室殿。
壹佰·夜
那天晚上,刘髆睡着之后,常云袖蜷在刘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久没有睡着。她想起白天跟他说的那些话——不后悔。说出来了,心里轻松了很多。
“睡不着?”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在想白天的事。”
“想什么?”
常云袖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想妾身跟夫君说的那些话。说不后悔。”
刘彻低头看着她。“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翻篇了。不要再想。”
常云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好。翻篇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窗外月光如水,未央宫里的银杏叶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等着冬天的到来。但她的心里,暖洋洋的。
“夫君。”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妾身会一直在这里的。”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分。
这就是她的答案。她不需要多说,他也明白。
壹佰零壹·晨
第二天早上,常云袖醒来的时候,刘彻已经去上朝了。榻上还有他身体的余温,枕边有他留下的气息。她蜷在被子里,不想起床,嘴角微微上扬。
刘髆在殿外敲门:“母后!母后!儿臣要去骑马了!父皇说今天教儿臣跑!母后你来看儿臣骑马好不好?”
常云袖坐起身来,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来啦。”
她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刘髆站在院子里,腰上挂着她送的那串小铃铛,手里拿着他的小木弓,仰着小脸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母后!走!去看儿臣骑马!”
常云袖牵着他的小手,走在秋末的阳光下。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刘髆一边走一边跟她说白雪的事,说白雪今天早上吃了几斤草,说白雪冲他打了好几个响鼻,说白雪肯定很想他。常云袖听着,笑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未央宫的马场上,刘彻已经在了。他牵着那匹小白马,站在晨光中,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到常云袖牵着刘髆走过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髆儿,来。”
刘髆松开常云袖的手,跑过去。刘彻将他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然后父子俩并肩慢慢地走着,在晨光中留下一高一矮两道背影。
常云袖站在场边,看着那两道背影,笑得眉眼弯弯的。她掏出帕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这个画面,她要看一辈子。
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常云袖挽着刘彻走在夕阳下的画面,让大明皇宫里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她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说她不后悔来到这里。”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找到她的路了。”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那丫头,活得比谁都明白。”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妹妹找到她的家了。”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她说她不后悔。”李世民缓缓开口。
长孙皇后点头。“因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家。”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挽着刘彻的少女。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她不后悔。”
张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用后悔。”
肆·叶罗丽仙境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找到了家。”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她的心是满的。”
罗丽飘在半空中。“满心的人,不会后悔。”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不后悔。好。”
宣室殿正殿,夜深了。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不后悔。从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就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