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的供词交上去之后,追查李少君的线索渐渐多了起来。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像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收拢。
第一条线索来自太史院。清理火场的时候,在废墟中发现了一枚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李”字。铜牌的形制不是大汉的,是方士们自己铸造的信物——李少君手下的人,每人一枚,凭此相互辨认。顺着这枚铜牌,羽林军查到太史院里有三个人与李少君有往来。两个在大火中死了,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那个人叫王荣,是太史院负责炼丹的方士。他被抓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王荣的供词很值钱。他说李少君不在长安,在河东,藏在一个叫云中山的地方。那里有他的老巢,有他这些年攒下的人马、财物、丹药、还有他这些年搜罗的各种书籍和配方——包括火药配方。
“他怎么知道火药?”刘彻亲自审问。
王荣低着头:“李少君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他师父说,在很久很久以后,这东西会改变天下。他想抢在天下人之前造出来,献给陛下,换取信任。”
刘彻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让人把王荣押下去,转身回了宣室殿。
常云袖正在正殿研墨。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剪短了,扎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灼伤的痕迹也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刘彻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放下墨锭。
“陛下问出什么了?”
刘彻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在河东云中山。火药配方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他想造出来献给朕。”
常云袖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陛下打算怎么办?”
“抓。”刘彻放下茶盏,“朕不会让他在外面逍遥。”
常云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低头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上不急不缓地研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人安心,像是在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陆拾伍·围山
羽林军出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彻没有亲自去,但派了最得力的将领——卫青的儿子卫伉,带着五百精兵,轻装简行,日夜兼程赶往河东。临行前,常云袖在宣室殿正殿见了卫伉一面。
“卫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李少君会妖术——不是真的妖术,是方士的把戏,比如撒药粉让人头晕目眩,比如放烟雾让人看不清路。您让将士们捂住口鼻,不要闻他撒的东西;不要分散,不要单独行动。他只有一个人,您有五百人。五百对一,他跑不了。”
卫伉抱拳:“多谢夫人指点。”
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常云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默默祈祷——去吧,把他抓回来。抓回来了,就结束了。
刘彻走到她身边,负手而立。“你教他那些,有用吗?”
“有用。”常云袖转过头看着刘彻,“陛下,李少君最厉害的不是武力,是脑子。他知道的东西太多,能用的手段也太多。但只要不给他施展的机会,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对五百精兵,他赢不了。”
刘彻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比朕的将军还想得周全。”
常云袖低下头。“妾身只是觉得,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不管是哪边的。”
陆拾陆·搏命
羽林军到河东的第三天,围住了云中山。山不大,但树多林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卫伉没有急着搜山,先把山脚下所有的路口都堵住了,然后派人在山上喊话:“李少君,你跑不了了!出来投降,陛下或许饶你一命!”
没有人应声。
卫伉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下令搜山。
将士们排成一排,从山脚往上搜。树丛、石缝、山洞,每一处都不放过。搜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一阵烟雾从树林中涌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几个将士立刻捂住口鼻往后退,有两个人离得太近,吸了几口,头晕目眩倒在地上。
“捂住口鼻!不要闻!”卫伉想起常云袖的话,大声下令。
将士们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往上搜。烟雾越来越浓,但没有人再倒下。他们穿过烟雾,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
洞里有人。
“李少君!出来!”卫伉拔剑在手。
洞里没有动静。卫伉使了个眼色,两个羽林军举着火把冲了进去。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打斗声,然后是李少君的声音:“别过来!我有火药!”
火药。卫伉的心猛地一沉。
“退后!都退后!”他下令。将士们往后退了几步,但枪尖依然指着洞口。
李少君从洞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但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仙气,只有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左手举着一个陶罐,右手拿着火折子——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只要火折子凑上去,方圆十步之内的人都活不了。
“让开。”李少君的声音沙哑,“让我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卫伉看着他手中的陶罐,没有动。
“我说,让开!”李少君的声音更大了,火折子凑近了陶罐。
就在那一刻,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过李少君举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李少君惨叫一声,陶罐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里面的火药洒了一地。没有炸,因为火灭了。在他弯腰去捡火折子之前,两个羽林军已经扑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李少君被绑了起来,押下山去。卫伉捡起地上的陶罐,看了看里面剩下的火药,又看了看被箭射穿的手。他想起常云袖说的那句“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不管是哪边的。
这一仗,没有死人。
陆拾柒·押解
李少君被押到长安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春雨绵绵的那种雨,是夏初的暴雨,哗哗地往下倒,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囚车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缓缓驶过,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有人喊“方士骗子”。李少君靠在囚车里,浑身湿透,须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个仙风道骨的人。
羽林军将囚车押入诏狱,刘彻没有立刻提审。他等了三天。三天里,李少君被关在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不见天日,不知昼夜。三天后,刘彻去了诏狱。
常云袖没有跟去。她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她不想看到那个人,不想看到那双曾经在梦里对她笑的眼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只是坐在偏殿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等着刘彻回来。
雨停了。天黑了。刘彻回来了。
常云袖在殿门口迎他,伸手替他解下被雨水打湿的大氅。刘彻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疲惫,眼下青黑重得像墨,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很真。
“他招了?”常云袖轻声问。
刘彻在案前坐下,端起她准备好的汤喝了一口。“招了。”
常云袖在他身边坐下,等他继续说。
“赵氏的事是他做的。送假祥瑞入宫,想借赵氏控制朕。太史院的大火也是他让人放的,烧死了两个知情人,还有一个命大跑出来了。”刘彻放下汤盅,靠在凭几上,“朝中有人跟他往来,宫中也有人。名单他交出来了,朕已经让人去抓了。”
常云袖握住他的手。“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刘彻沉默了片刻。“杀。”
常云袖没有劝。不是因为她不想救李少君——李少君做了那么多坏事,不值得救。而是因为她知道,刘彻不是冲动的人。他说杀,就是真的该杀。
“陛下,”她轻声说,“杀他之前,让妾身见他一面。”
刘彻看着她。“为什么?”
“妾身想问他一句话。”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陪你去。”
陆拾捌·诏狱
第二天,常云袖去了诏狱。
刘彻走在她前面,羽林军开道,张安跟在后面。常云袖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短短的,扎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灼伤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去见仇人的十五岁少女。
李少君被关在水牢最深处。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常云袖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后。她跟着刘彻走了进去。
李少君靠在墙上,手脚都戴着镣铐,须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彻,又看到刘彻身后的常云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常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常云袖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远,站定。“我来问你一句话。”
“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害人?”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本事,有脑子,懂那么多别人不懂的东西。你原本可以做很多好事,为什么偏偏选择害人?”
李少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悲哀,只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因为我不信。我不信天,不信命,不信因果。我只信我自己。我想做的事,就必须做成。谁挡在我前面,我就除掉谁。”
他顿了顿,看着常云袖。
“你挡在我前面。从你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你就挡住了我的路。我本来可以成功的。你来了,我输了。”
常云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没有输给我。你输给你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李少君在她身后笑了。那笑声在潮湿的水牢中回荡,凄凉而绝望,像是一只困兽最后的嘶吼。常云袖没有回头。她走到刘彻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刘彻反手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诏狱。
外面的阳光很亮。常云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泥土和花草气息的空气,和诏狱里的潮湿腐烂完全不同。她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陆拾玖·落幕
李少君被处斩的那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常云袖没有去看。她坐在偏殿窗前,手里握着玉钩,安安静静地听着远处的鼓声。鼓声响了三通,停了。她闭上眼睛,将玉钩贴在胸口。
赵氏的手打开了。不是李少君打开的,是她自己。在被烧之后、在常云袖救了她之后、在常云袖去诏狱见过李少君之后——她自己把手打开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玉钩,没有祥瑞,只有一双被握了太久的、苍白而瘦弱的手。
卫子夫没有为难她。让她在掖庭住着,有人伺候,有人看守,不冷不热,不好不坏。等她养好了身体,愿意出宫就出宫,愿意留下就留下。赵氏选择了留下。她说她不知道去哪里,她娘已经被接到长安了,她想和她娘在一起。卫子夫同意了。
太史院重新运转起来。留下的方士们老老实实地做事——炼丹的研究医药,观星的修订历法,火器局的在研制火药。火药已经试制成功了,第一次爆炸的时候,整个火器局的人都跑出来看,又惊又喜。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说这是天威;有人抱着同僚大哭,说这辈子值了。刘彻听说后,沉默了很久,对常云袖说了一句:“你说的对,他们可以不做敌人。”
常云袖笑了。她没有说“妾身早就说过”,只是安静地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李少君死了,方士集团散了,赵氏的手打开了,太史院建起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虽然慢,但稳。常云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但她不怕。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朕在这里”,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这就够了。
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李少君被押赴刑场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这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救了一个想害她的人。”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眼角有泪,但嘴角带着笑。“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死了,她的话就没了对证。她不是救他,是救真相。”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但没有说话。他的小女儿,在大汉的深宫里,冲进火场救人,又去诏狱见那个想害她的人。她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她差点死了。”常氏哽咽着说,“她差点被烧死。”
朱标搂着妻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没有死。她活着。她还会活很久。”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她去诏狱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去问李少君为什么害人。”
长孙皇后点头。“她想知道的不是原因,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结果呢?”
“无药可救。”长孙皇后轻声说,“所以她走了。没有回头。”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看了很久。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救了赵氏。”张爷爷说。
刘询点了点头。
“她去诏狱见了李少君。”
刘询又点了点头。
“她不怕。”
刘询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因为她心里有光。心里有光的人,不怕黑。”
肆·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欢快。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勇敢啊,冲进火场救人,又去诏狱见坏人。她怎么可以这么勇敢?”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因为她心里装着别人。装着别人的人,顾不上害怕。”
罗丽飘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天幕上。“她的玉钩,比以前更亮了。”
灵公主从花海中站起身来,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因为她的心,比以前更亮了。经历了火场、诏狱、生死,她没有变暗,反而更亮了。”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白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勇敢啊,她怎么什么不怕?”
胭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知道,怕也没有用。怕了,坏人不会自己倒下。不怕,至少还有机会赢。”
白灵靠在廊柱上,看着天幕,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赢了。”
济公睁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邪不压正。”
宣室殿正殿,夜深了。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李少君死了,方士集团散了,赵氏的手打开了,太史院建起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朕在这里”,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