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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常云袖

太史院筹建的消息传出去后,长安城里暗流涌动。

有人欢喜——那些有真才实学的方士,终于有了一个正经出身,不必再被人当成江湖骗子。有人忧心——朝廷收编方士,意味着从此以后方士要受律法约束,不能随心所欲了。更多的人在观望,等着看这太史院到底能办成什么样。

李少君不在欢喜之列,也不在忧心之列。他在暗处。自从赵氏入宫、被关进掖庭之后,他就从长安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常云袖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等着翻盘的机会。

“夫人,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青萝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常云袖眼下淡淡的青黑。

常云袖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没事,最近想的事情多了些。”

不是没睡好,是睡不好。每天晚上蜷在刘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都能睡着。但睡到半夜总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着那些还没解决的事——赵氏还在掖庭,李少君还在逃,太史院才刚刚开始,方士集团不会善罢甘休。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天傍晚,她炖了汤,提到正殿。刘彻正在批奏章,眼下也有青黑,比她的还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疲惫。

“陛下先喝汤吧。”常云袖将汤盅放在案上。

刘彻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放下。“你也没睡好?”

“嗯。想的事情多了些。”

“想什么?”

常云袖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老实地说:“想李少君。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朕也在想。”

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春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瓦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本来是很好听的,但此刻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陛下,”常云袖伸手握住他的手,“妾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彻反手握紧她的手。“朕也有。”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伍拾捌·火

那天夜里,常云袖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不是做梦,是真的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木料断裂的声音。她猛地坐起来,刘彻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陛下——”

“别怕。”刘彻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朕出去看看。”

常云袖飞快地穿上外衣,跟着他出了寝殿。宣室殿外,火光冲天。不是一处火,是好几处——太史院的临时馆舍、掖庭的偏殿、还有几处存放文书档案的库房,全都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雨还在下,但火势没有被雨浇灭的迹象。

“有人纵火。”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陛下!太史院烧了!掖庭也烧了!赵氏还在里面!”

常云袖的心猛地一沉。赵氏还在掖庭偏殿里——不管她是真的祥瑞还是假的祥瑞,她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人在烧她。

“救火!”刘彻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把人都叫起来!救火!”

羽林军、虎贲军、宫里的内侍宫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人提水,有人拆房子隔断火路,有人往里冲救人。常云袖站在宣室殿门口,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手脚冰凉。

李少君。一定是他。他没办法把赵氏从掖庭捞出来,就干脆把她烧死。死无对证——“赵氏是祥瑞,皇后嫉妒她,把她关在掖庭,天降大火烧死了她。”他连罪名都给卫子夫准备好了。

常云袖转身跑回了殿内。不是害怕,是要拿一样东西——她的玉钩。

玉钩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她能感觉到灵泉空间在震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玉钩上。灵泉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那冲天的火光。

她不知道能不能灭火,但她要试试。

伍拾玖·救人

常云袖跑到掖庭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个偏殿。

羽林军正在救火,有人从火场里拖出了几个受伤的宫女,但赵氏还在里面。没有人敢往里冲了——房梁已经烧断了,随时可能塌下来。

“赵氏在哪个位置?”常云袖抓住一个从火场里跑出来的羽林军问。

“最里面!最里面的那间屋子!进不去了!梁要塌了!”

常云袖松开他,朝火场冲过去。

“夫人!”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尖叫,“夫人您不能进去——”

常云袖没有听。她冲进了火场。灵泉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出,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火焰触碰到光罩,像是遇到了水,自动向两边分开。她不知道这是灵泉的功劳还是玉钩的功劳,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赵氏死在这里。不是因为赵氏是好人,是因为赵氏死了,李少君的阴谋就得逞了。

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门已经烧焦了。常云袖一脚踹开门,浓烟扑面而来。她弯下腰,用手捂住口鼻,在烟雾中摸索。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地上,已经昏迷了。

是赵氏。她的双手依然紧握成拳,没有松开。

常云袖蹲下身,将赵氏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把她往外拖。灵泉的光罩在浓烟和火焰中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她的衣服被烤焦了,头发被火燎了几缕,皮肤被热气灼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不能松。松了,人就没了。

她拖着赵氏,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房梁在头顶发出可怕的咯吱声,像是在说——我要塌了。常云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赵氏拖出了门口。

就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

常云袖被气浪推出去,摔在地上,赵氏压在她身上。她的后背撞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昏过去。她听到有人在喊“夫人”,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陛下”。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朝她跑过来。

是刘彻。

他蹲下身,将她从赵氏身下扶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恐惧。这个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的千古一帝,在怕。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冲进去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常云袖张嘴想说“赵氏不能死”,但喉咙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昏了过去。

陆拾·余烬

常云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躺在宣室殿正殿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背上扎着银针——太医来过,说是吸入浓烟过多,身上有多处灼伤,但性命无碍。刘彻坐在榻边,眼下青黑重得像墨,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地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

“陛下,赵氏……”

“没死。”刘彻的声音沙哑,“你把她拖出来了。”

常云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没死就好。没死,李少君的阴谋就没得逞。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刘彻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冲进去的时候,房梁就在你头顶!差一点就塌了!差一点你就……”

他没有说下去。常云袖睁开眼,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陛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妾身没事。妾身有灵泉护体,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刘彻反手握紧她的手,握得她手指生疼。“不许再有下次。”

常云袖没有说话。她不能答应他。因为如果下次还有人在火场里,她还是会冲进去。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怕——怕那个人死了,怕那件事没了对证,怕那些坏人得逞。

“朕说,不许再有下次。”刘彻的声音更重了。

常云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看着他鬓边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白发。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好。”她轻声说,“妾身答应陛下。”

刘彻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就这样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渐渐变成了昏黄。雨停了,火灭了,掖庭的偏殿烧成了一片废墟,太史院的临时馆舍也烧了大半。但人还在。赵氏还在,常云袖还在。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陆拾壹·线索

赵氏在第三天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掖庭另一处偏殿的帐顶。不是她被烧的那间,是另一间,完好的、干净的、有宫女伺候的。她动了动手指——手还是握着的,打不开。她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常云袖。

常云袖的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脸上的灼伤还没有完全好,贴着药膏,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清澈。

“你醒了。”常云袖说。

赵氏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你是……常夫人?”

“嗯。”

“是你……救我出来的?”

常云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氏,看了很久。“赵姑娘,你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赵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是那个李道人——不,是李少君。他把她送进宫,她没能见到陛下,被关在掖庭。他怕她供出他,就干脆烧死她。死无对证。

“我不想死。”赵氏的声音沙哑,“我想活着。我娘还在家里等我。”

常云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赵氏的手。不是握拳的那只手,是另一只。“你娘不会有事。陛下已经派人去河间,把你娘接到长安来了。”

赵氏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

常云袖没有劝,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赵氏哭完了,她用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赵姑娘,我知道你的手不是真的打不开。是李少君教你的,对不对?”

赵氏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逼你。”常云袖站起身来,“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想说实话了,让人来宣室殿找我。”

她转身要走,赵氏忽然开口:“常夫人。”

常云袖停下脚步。

“李少君……他不只一个人。他手下有很多人。有些人在太史院,有些人在宫里,有些人在朝堂上。”

常云袖转过身,看着赵氏。“你知道多少?”

赵氏咬着嘴唇。“我知道一些。不多。但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常云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说吧。”

那天下午,赵氏说了很多。她说李少君在河间的时候如何找到她,如何教她握拳,如何教她说话,如何告诉她进了宫以后该做什么。她说李少君不只送了她一个人进宫,之前还送过别的女子,但那些女子没能接近陛下,后来都消失了。她说李少君在朝中有人,在宫中也有人,但具体是谁,她不知道。

常云袖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赵姑娘。”她说。

赵氏低着头。“常夫人,我做了错事。我知道。”

常云袖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刘彻拍她的时候一样。

“知道错了,改就是了。”

赵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拾贰·清算

赵氏的供词,成了压垮方士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彻拿到供词后,没有急着动手。他等了三天——三天里,太史院的火场清理完毕,废墟中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太史院的方士。是被烧死的,还是被人杀了之后丢进去的,仵作还在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李少君在太史院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第四天,刘彻下令收网。

羽林军包围了太史院,将所有方士集中起来,一个一个甄别。有真才实学的留下,底细不清的关押审讯,查出来与李少君有往来的直接下狱。与此同时,宫中也开始了清查。李少君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个一个被揪出来。有内侍,有宫女,有低阶妃嫔身边的人。审问之后,该杀的杀,该逐的逐。

后宫一时风声鹤唳。

常云袖没有参与清算。她每天在偏殿养伤,喝自己炖的汤,给自己渡灵泉,让灼伤的皮肤和熏伤的喉咙慢慢恢复。她不去正殿研墨,也不去椒房殿送汤,只是安静地待着,等一切都过去。

刘彻每天来看她。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常云袖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蜷在他身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陛下,”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太史院烧了,还能重建吗?”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着。“能。”

“那些方士,还有能用的吗?”

“有。”

“那就好。”常云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妾身不想陛下白忙一场。”

刘彻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没有白忙。”

常云袖闭上眼睛,慢慢地、安然地睡去了。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弯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紧紧地、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陆拾叁·尘埃

一个月后,太史院重建了。

新馆舍不在原来的位置,换了更安全的地方,有羽林军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身份。方士们经过甄别,留下了不到三成,都是真正有本事的。火器局也建起来了,火药配方已经拿到——不是从方士手里,是从常云袖手里。她把配方写了下来,交给了刘彻。

“陛下,这不是妾身的东西。”她当时说,“这是几百年后无数人的智慧。妾身只是借花献佛。”

刘彻接过配方,看了很久。“这个佛,朕谢了。”

赵氏没有被杀。她在掖庭住了下来,有人伺候,有人看守,不冷不热,不好不坏。她的手还是握着的,打不开。但常云袖知道,那是她自己不愿意打开。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等她准备好了,她自己会打开的。

李少君还在逃。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太史院重建了,宫里的眼线清除了,方士集团被打散了。他就算回来,也翻不了天了。

常云袖的伤好了。灼伤的皮肤长出了新肉,熏伤的喉咙恢复了清亮,被火燎过的头发剪短了,扎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脸,十五岁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静。

“夫人,陛下请您去正殿用膳。”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云袖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出偏殿。

宣室殿正殿里,刘彻已经坐在案前了。案上摆着几道菜,有她爱吃的,有他爱吃的,还有一道汤——不是她炖的,是御膳房炖的。常云袖在案前坐下,看着那碗汤,忍不住笑了。

“陛下今日怎么不让妾身炖汤?”

“你最近瘦了。”刘彻将汤碗推到她面前,“补补。”

常云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陛下也瘦了。”

“操心的事多。”

“现在操心完了吗?”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差不多。”

常云袖笑了。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将整个正殿镀上了一层金色。

吃完饭,常云袖收拾碗筷,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她端着碗筷走到门口,交给张安,转身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

“嗯。”

“妾身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常云袖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李少君还在逃。他在外面一天,妾身就一天睡不踏实。”

刘彻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朕也是。”

常云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朕在这里。

“他会落网的。”刘彻说。

常云袖点了点头。

她相信他会落网。因为她知道,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是她从未来带来的信念,也是她在这座深宫里学到的东西。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屋檐后面。殿内,青铜雁鱼灯静静地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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