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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常云袖

伍拾贰·方士

赵氏在掖庭住了一个月,河间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卫子夫派去查访的人带回了一份详尽的文书——赵氏本名赵环,河间郡望县人士,父赵安,母张氏,世代务农,与方士素无往来。但她十五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位云游道人,自称姓李,在赵家住了三日,之后赵环的手就再也伸不开了。

那位李道人,十有八九就是李少君。

常云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窗前看书。青萝把皇后娘娘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她放下书卷,沉默了很久。

“那位李道人,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青萝摇头:“不知道。皇后娘娘的人查不到他的去向,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常云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需要问——她知道李道人就是李少君,李少君就是方士集团的首领。他选中了赵环,制造了“握拳”的祥瑞,把她送进宫来。现在赵环在掖庭,李少君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看这步棋能不能走通。

那天傍晚,常云袖炖了汤,提到正殿。刘彻正在批奏章,眼下青黑比前几天重了一些——不是身体不好,是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

“陛下先喝汤吧。”常云袖将汤盅放在案上。

刘彻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今日又加了什么?”

“加了百合,安神。”常云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汤,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陛下,妾身听说皇后娘娘查到的东西了。”

刘彻放下汤盅,靠在凭几上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常云袖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不是握,是拽,像一个小女孩拽着父亲的手撒娇那样。“妾身想说的是,陛下养生才是最好的法子。”

刘彻微微挑眉。“养生?”

“嗯。”常云袖认真地看着他,“陛下身体好了,精神好了,就不需要那些方士的丹药了。他们拿什么来诱惑陛下?拿什么来接近陛下?”

刘彻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是说,朕不找他们,他们就没法接近朕?”

“不只是陛下不找他们。”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陛下不需要他们。陛下不需要长生不老药,不需要祥瑞,不需要方士。陛下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处理朝政。剩下的,交给时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你倒是比朕还想得开。”

常云袖摇头。“不是妾身想得开,是妾身知道——长生不老药是假的。就算真的有,活了千年万年,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刘彻没有说话。他端起汤盅,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朕不需要他们。”

伍拾叁·贡献

常云袖没有松手。她还拽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陛下,”她的声音更轻了,“妾身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说。”

“那些方士,其实可以不是敌人。”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常云袖松开他的袖子,伸手环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妾身想说的是——那些方士,他们有手艺,有脑子,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阴谋,不如让他们在明处做贡献。”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你觉得朕该用他们?”

“不是用他们,是收编他们。”常云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可以设一个衙门,把那些有真本事的方士招进来,让他们为朝廷做事。炼丹的可以研究医药,观星的可以修订历法,懂机关器械的可以制造军器。火药——如果他们真的知道火药的配方,那就让他们造火药。火药可以用来开山修路、制造火器,对大汉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

“你是说,把方士的威胁,变成大汉的力量?”他缓缓问道。

常云袖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与其防着他们,不如用他们。他们想接近陛下,那就让他们以朝廷官员的身份接近陛下。在衙门里,有规矩,有约束,有监督。他们想做坏事,没那么容易。他们做不了坏事,就会老老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事,对大汉就是贡献。”

她顿了顿,抱紧了他的胳膊。

“夫君,妾身不是要您信任他们。妾身是要您用规矩管住他们。规矩管得住的人,用;管不住的,杀。”

刘彻低头看着她。烛光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里面有认真,有倔强,有一点点心疼,还有他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今天胆子很大。”他说。

常云袖低下头。“妾身知道。陛下要罚就罚吧,但妾身要说的话,还是要说。”

刘彻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这是罚你替朕操这些心。”他说。

常云袖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陛下不生气了?”

“朕什么时候生气了?”

“刚才。”常云袖老实地说,“妾身说方士的时候,陛下的眉头皱得很紧。”

刘彻哼了一声。“朕那是在想事情,不是生气。”

常云袖笑了。她重新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双手环着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夫君。”

“嗯。”

“妾身以后还会说的。陛下要是觉得烦,就告诉妾身,妾身就不说了。”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不烦。你说,朕听。”

伍拾肆·部署

第二天,刘彻在朝会上做了一系列部署。

第一,设立太史院,专门负责天文历算、医药炼丹、机关器械之事。方士中有真才实学者,经考核合格可入太史院任职,享受朝廷俸禄,受朝廷律法约束。

第二,在太史院下设火器局,负责火药配方研究和火器制造。凡是知道火药配方的方士,只要愿意献出配方并入职火器局,过往一概不究。

第三,李少君本人,依然在通缉之列。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用阴谋手段控制天子、送假祥瑞入宫,这笔账不能不算。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观望。但刘彻的决定一旦做出,很少有人能让他改变。

常云袖是在午后研墨时听刘彻说的这些。她一边研墨一边听,听完点了点头。

“陛下想得很周全。”她说。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你不评价几句?”

“妾身不懂朝堂之事,不敢评价。”常云袖老实地说,“妾身只是觉得,陛下比妾身想象的还要厉害。”

“你这是在夸朕还是在夸你自己?”

“妾身夸陛下。”常云袖认真地说,“妾身只是说了几句话,陛下把话变成了能用的东西。妾身做不到。”

刘彻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做到的事多了。”

常云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下午,刘彻批奏章的时候,常云袖在一旁研墨,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打扰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靠得很近。

伍拾伍·涟漪

刘彻在朝堂上的部署,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妃嫔们不知道什么是太史院,什么是火器局,只知道陛下突然对方士改变了态度——从前是宠信,现在是收编。有人觉得陛下英明,有人觉得陛下被常夫人影响了,更多的人觉得,不管怎样,陛下在做大事。

王夫人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常夫人比我们想象的都要聪明。不是会算计的那种聪明,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那种聪明。”

李姬听到消息后,摔了一只茶盏,然后自己捡起来了。她不知道太史院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那个常云袖又在陛下面前说话了。她想生气,但发现自己生不起来。因为常云袖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对的。

尹婕妤听到消息后,继续练琴。琴声淙淙,不急不缓,不悲不喜。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人离得越近越好。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织布。张安来传话的时候,她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梭。

“陛下没事就好。”她说。

张安应了一声,退下了。他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娘娘坐在织机前,腰背挺得笔直,梭子在经纬之间穿梭,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让人安心,像是在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这里都不会乱。

东宫里,刘据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对属官说了一句:“常夫人替父皇想的这些,本宫都没想到。”

他没有嫉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那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子,想得比他远,看得比他透。他让人给偏殿送了一盒点心——桂花糕,太子妃做的。没有带话,没有写信,只是一盒点心。

常云袖收到的时候,沉默了片刻,对青萝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青萝问:“夫人,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常云袖想了想。“意思是——他支持我。”

伍拾陆·夜话

那天晚上,常云袖照例蜷在刘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没有睡着,刘彻也没有。

“陛下。”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妾身今天想了一天,觉得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什么事?”

常云袖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设立太史院,收编方士,这个法子妾身觉得很好。可是李少君怎么办?他在通缉令上,太史院收不了他。他不进太史院,就会在外面继续搞阴谋。”

刘彻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李少君?”

“妾身不知道。”常云袖老实地说,“妾身只是觉得,李少君是方士集团的首领,他手下的人可以收编,但他本人不能留。不是因为他是方士,是因为他用阴谋手段控制天子。这样的人,不管多有本事,都不能留。”

刘彻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常云袖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夫君。”

“嗯。”

“妾身说这些,不是要教陛下怎么做。妾身只是觉得,陛下身边应该有个人,能把想到的说出来。说对了,陛下用;说错了,陛下不用。但至少有人说。”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着。“你就是那个人。”

常云袖的眼眶红了。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紧紧地、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安然地睡去了。

她不知道方士们会怎么出招,不知道李少君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太史院能不能顺利建起来。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你就是那个人”,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

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常云袖向刘彻提出收编方士为国家做贡献的画面,让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收编方士!”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她说的是收编方士!”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天幕上那个依偎在刘彻怀中的少女,目光复杂。“她不是要陛下信任方士,是要陛下用规矩管住方士。”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但嘴角带着笑。“她小时候就爱跟臣讲这些。臣说‘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她说‘我不懂,但我可以想’。”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真的长大了。”

朱标搂着妻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目光一直停留在天幕上。“她不只是长大了。她是在做我们做不到的事。”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收编方士。”李世民缓缓开口,“她这个主意,比朕想的还要好。”

长孙皇后点头。“与其防着他们,不如用他们。用规矩管住他们,让他们为朝廷做事。做不了坏事,就会做好事。做好事,对朝廷就是贡献。”

“你又在夸她。”

“臣妾在陈述事实。”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

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他看了很久,久到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

“收编方士。”张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的是收编方士。几百年后的人,就是不一样。”

刘询点了点头。“她知道很多。她来自未来。”

“你不怕她说太多?”

刘询沉默了片刻。“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他。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家族,只是为了他。这样的人,不会说错话。”

肆·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安静。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厉害啊,她说收编方士,皇帝就真的去设衙门了。她说什么,皇帝都听。”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因为她说的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罗丽飘在半空中,“是因为她真心。真心为一个人着想,那个人能感觉到。皇帝感觉到了,所以听她的。”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白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厉害啊,她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胭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心里装着那个人。装着他,就会替他想到所有的事。”

济公睁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装着她。”

宣室殿正殿,夜深了。

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方士集团还在暗处,李少君下落不明,太史院才刚刚开始筹建。危险还在,威胁还在,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你就是那个人”,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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