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柒·赵婕妤
赵氏在掖庭住了半个月,太医查验了三次,结论都一样——双手握拳,不能伸展,非病非伤,不知何故。卫子夫没有急着下结论,派人去河间查赵氏的底细,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赵氏就住在掖庭,有人伺候,有人看守,不冷不热,不好不坏。
宫里的人开始私下议论。有人说赵氏是真的祥瑞,皇后故意压着不让见陛下;有人说赵氏是假的,皇后在找证据;更多的人说,不管真假,赵氏迟早会见到陛下,因为陛下迟早会好奇。
常云袖不议论,也不打听。她照常每日午后去正殿研墨,傍晚炖汤,晚上蜷在刘彻怀里睡觉。但她心里清楚,赵氏的事不会就这么拖着。方士们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把人送进来,不会让她在掖庭一直住下去。
果然,半个月后的一天,刘彻在批奏章时忽然问了一句:“掖庭那个赵氏,你见过吗?”
常云袖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妾身没见过。”
“不想见?”
“不想。”常云袖老实地说,“她是真是假,与妾身无关。皇后娘娘会查清楚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但常云袖知道,他开始好奇了。这不是因为他对赵氏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他是天子,天子的本性就是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祥瑞,想知道她的拳头里到底握着什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天意。
她不能拦,也拦不住。她只能等。
肆拾捌·锦衣
又过了几天,赵氏的事还没有动静,常云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炖了汤,提到正殿。刘彻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眼下又有了一层淡淡的青黑——不是身体不好了,是最近边关的战事让他操心了。
“陛下先喝汤吧。”常云袖将汤盅放在案上。
刘彻睁开眼,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今日又加了什么?味道不一样。”
“加了红枣,陛下最近操心多,补补气血。”常云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汤,忽然开口,“陛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妾身所在的大明朝代,有一种官职,叫锦衣卫。”
刘彻放下汤盅,看着她。“锦衣卫?做什么的?”
“直属天子,暗中查探官员贪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事。他们只听天子的命令,不经过任何衙门,可以直接抓人、审人、处置人。”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手里有天下最全的情报网,天子想知道什么,他们就能查到什么。”
刘彻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是说,朕也该设这样一个衙门?”
常云袖摇头。“妾身不是让陛下设,妾身只是说说。妾身那个时代的锦衣卫,好处是天子能听到天下真实的声音,不被朝臣蒙蔽;坏处是权力太大,容易滥权,一代两代还行,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刘彻放在案几上的手。
“妾身不是要陛下做什么,妾身只是觉得……陛下身边缺少一双眼睛,一双只属于陛下的眼睛。朝臣们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站队,他们给陛下看的,是他们想让陛下看的。可陛下想看的呢?”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常云袖,目光深沉而复杂。
“妾身只是说说。”常云袖的声音轻了下去,“做决定的还是陛下。妾身一个后宫妇人,不懂朝堂之事,只是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有用没用,陛下自己判断。”
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不是不懂朝堂之事。你是不想让人觉得你干预朝政。”
常云袖低下头。“妾身确实不想。妾身的身份是夫人,不是大臣。妾身说这些,已经越界了。但妾身不说,又觉得对不起陛下。”
“对不起朕什么?”
“对不起陛下对妾身的信任。”常云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信任妾身,妾身就该把想到的告诉陛下。至于陛下用不用,那是陛下的事。”
刘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一套一套的。”
常云袖忍不住笑了。“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那天晚上,刘彻没有再说锦衣卫的事。但常云袖知道,他听进去了。他听进去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立功,只是为了他。
肆拾玖·朝堂
第二天朝会上,刘彻没有提锦衣卫的事。但他下了一道旨意——从羽林军中选了一批忠诚可靠的年轻军官,组成一个临时差遣,负责查办几桩官员贪腐案。不叫锦衣卫,不是常设衙门,但性质和常云袖说的锦衣卫,有几分相似。
常云袖听说的时候,正在偏殿窗前看书。青萝兴冲冲地跑进来,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常云袖听完,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
“夫人,您不高兴吗?”青萝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常云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陛下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不是在恭维,是真心这么觉得。她只是提了一个概念,刘彻就把它变成了可以落地执行的东西——不照搬,不冒进,从小处着手,从眼前做起。这份分寸感和执行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那天傍晚,常云袖炖了汤,提到正殿。刘彻正在批奏章,见她进来,放下笔,靠在凭几上看着她。
“你听说了?”他问。
常云袖将汤盅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了。陛下比妾身想象的还要聪明。”
刘彻哼了一声。“你这是夸朕还是夸你自己?”
“妾身夸陛下。”常云袖认真地说,“妾身只是说了几句话,陛下把话变成了能用的东西。妾身做不到。”
刘彻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放下。“你做不到的事多了。你只管说,朕来做。”
常云袖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刘彻看到自己的表情。“陛下,妾身说那些话,不是为了……”
“朕知道。”刘彻打断她,“你是为了朕。”
常云袖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刘彻还是看到了。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朕又没骂你。”
常云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妾身没哭。”
“嘴硬。”
常云袖破涕为笑。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
伍拾·赵氏
又过了几天,掖庭传来消息——赵氏开口了。
不是对别人,是对伺候她的宫女。她说她想见陛下,说她的手只有陛下才能打开,说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宫女把话传给了张安,张安传给了刘彻。
刘彻听完,没有说话。常云袖在一旁研墨,也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刘彻问她。
常云袖放下墨锭,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想见吗?”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不想见。”
常云袖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朕见了,不管她的手能不能打开,朕都输了。”刘彻的声音很平静,“打开了,她是祥瑞,朕必须给她名分;打不开,她是假的,但朕见了她,就给了那些人希望——他们会觉得,只要再送一个更真的来,朕就会见。”
常云袖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清醒。在面对“祥瑞”的诱惑时,他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不容易。
“陛下不想见,那就不见。”常云袖说,“皇后娘娘还在查,等查清楚了再说。”
刘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批奏章。
常云袖继续研墨,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他。
殿外,春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瓦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伍拾壹·夜话
那天晚上,常云袖照例蜷在刘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没有睡着,刘彻也没有。
“陛下。”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妾身今天跟您说的那些话,您不觉得妾身多管闲事吗?”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着。“你觉得呢?”
“妾身觉得有点多管闲事。”常云袖老实地说,“妾身是夫人,不该管朝堂上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常云袖沉默了片刻。“因为妾身觉得,陛下身边没有人说这些话。朝臣们不敢说,后妃们不懂说,太子殿下不方便说。妾身不说,就没有人说了。”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你说得对。”
常云袖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烛光中,他的五官被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棱角,鼻梁的高挺,唇角的弧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陛下不怪妾身?”
“不怪。”
常云袖笑了。她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夫君。”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妾身以后还会说的。陛下要是觉得烦,就告诉妾身,妾身就不说了。”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不烦。你说,朕听。”
常云袖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春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弯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紧紧地、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常云袖闭上眼睛,慢慢地、安然地睡去了。
她不知道赵氏的事会怎么收场,不知道方士们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不知道锦衣卫的设想会不会变成现实。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你说,朕听”,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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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常云袖向刘彻提起锦衣卫的画面,让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
“锦衣卫?”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她说的是锦衣卫!”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天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女,目光复杂。“她把你最得意的东西,说给了几百年前的皇帝听。”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丫头,比咱还会当皇帝。”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但嘴角带着笑。“她小时候就爱听臣讲打仗的事,讲完了还要点评一番。臣说‘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她说‘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真的长大了。”
朱标搂着妻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目光一直停留在天幕上。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姨子,在千里之外的大汉深宫中,一步一步地变成了一个能跟帝王讨论朝堂大事的人。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锦衣卫。”李世民缓缓开口,“直属天子,暗中查探。她把这个主意,给了刘彻。”
长孙皇后点头。“那位天子听进去了。今天朝堂上那个临时差遣,就是她说的东西。”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好事。刘彻身边缺少一双只属于他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他就不怕被朝臣蒙蔽。但——”
“但什么?”
“但权力一旦设立,就很难收回。她说了‘一代就可’,可刘彻之后呢?下一任天子还会用这个差遣,下下一任还会用。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目光深远。“她说的时候就想到了。所以她说了‘危害不能长久,一代就可’。她不是不考虑后果,是觉得眼下这件事更重要。”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
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他看了很久,久到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
“她说锦衣卫。”张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的是几百年后的东西。”
刘询点了点头。“她知道很多。她来自未来。”
“你不怕她改变历史?”
刘询沉默了片刻。“历史已经改变了。我的家人——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没有一个好结局。但在这个时空里,不一样了。她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了一句:“也许这就是她来的意义。”
肆·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安静。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厉害啊,她跟皇帝讨论朝堂大事,皇帝还听她的。”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因为她说的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罗丽飘在半空中,“是因为她真心。真心为一个人着想,那个人能感觉到。皇帝感觉到了,所以听她的。”
灵公主从花海中站起身来,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不只是后宫的一个夫人。她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她替他看他看不到的,听他听不到的,说他说不出的。”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白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厉害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胭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来自未来。”
“那她会不会改变历史?”
济公睁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历史已经改变了。从她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历史就变了。现在变的,不是历史,是人心。”
白灵靠在廊柱上,看着天幕,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人心变了,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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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正殿,夜深了。
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赵氏还在掖庭,方士集团还在暗处,锦衣卫的设想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他说“你说,朕听”,因为她是他的夫人,他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