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叁·风声
赵氏入宫的消息,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传来的。
河间太守亲笔奏章,言辞恳切,说赵氏已在京中驿馆安顿多日,请陛下定夺。刘彻看完奏章,放在案角,没有批,也没有说话。常云袖在一旁研墨,余光扫到奏章上的字,手中墨锭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
“陛下打算怎么办?”她轻声问。
刘彻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说呢?”
“妾身说过,这件事交给皇后娘娘处置最妥当。”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赵氏是不是祥瑞,皇后娘娘自然会查验。如果是真的,按规矩办;如果是假的,皇后娘娘也会处理。”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不怕皇后为难她?”
常云袖摇头。“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她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为难过谁?”
刘彻没有说话,但常云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的是——如果赵氏真的是祥瑞,他不见一眼,于理不合;如果赵氏是假的,他见了,又怕被蒙蔽。
“陛下,”常云袖放下墨锭,看着他的眼睛,“您先让皇后娘娘见。皇后娘娘说能见,您再见;皇后娘娘说不能见,您就不见。这样既不伤皇后的体面,也不怕被人蒙蔽。”
刘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会替朕打算。”
常云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妾身不是会替陛下打算,妾身是觉得陛下身边的人,都应该各司其职。皇后娘娘管后宫,陛下管天下,各管各的,谁也不越界。”
那天下午,刘彻让张安去椒房殿传话——赵氏的事,交皇后全权处置。
肆拾肆·椒房
卫子夫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织布。她放下梭子,沉默了片刻,问张安:“陛下有没有说,要本宫怎么处置?”
张安摇头:“陛下没说。陛下说,皇后娘娘全权处置。”
卫子夫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安走后,卫子夫在织机前坐了很久。身边的宫女不敢出声,殿内安静得只有窗外春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去请常夫人来。”卫子夫终于开口。
常云袖到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已经换了见客的衣裳,坐在正殿主位上。茶已经沏好了,两盏,一盞在卫子夫面前,一盏在客位上。
“坐。”卫子夫指了指客位。
常云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卫子夫开口。
“陛下把赵氏的事交给本宫了。”卫子夫说。
常云袖点头。“妾身听说了。”
“你怎么看?”
常云袖放下茶盏,看着卫子夫。“皇后娘娘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真话。”
“真话是——赵氏十有八九是假的。”常云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的‘握拳’是方士们炮制出来的,为的是把她送进宫。她进宫之后,方士们就有了内应。他们可以通过她影响陛下,也可以通过她打听宫里的消息。”
卫子夫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有证据吗?”
“没有。”常云袖老实地说,“但妾身有直觉。妾身从天而降,玉钩是真实的,灵泉是真实的。赵氏的握拳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巧了。天意不会重复,会重复的只有人意。”
殿内安静了一瞬。卫子夫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本宫也觉得是假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本宫没有证据,不能凭空定罪。她现在是河间太守献上的祥瑞,是‘上天所赐’。本宫若是贸然处置,那些方士会说本宫嫉妒、本宫不容人。”
常云袖点头。“所以皇后娘娘需要证据。”
“怎么找证据?”
常云袖沉默了片刻。“让赵氏进宫。但不是以祥瑞的身份进宫,是以‘待查验’的身份进宫。给她一处僻静的宫殿住着,派人守着,不许外人接触。然后让人去河间查她的底细——她是什么人,父母是谁,从小跟谁长大,有没有跟方士往来。查清楚了,再处置。”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你倒是有主意。”
常云袖低下头。“妾身只是觉得,对付假祥瑞,最好的办法不是不让她进来,是让她进来之后,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假的。”
卫子夫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肆拾伍·掖庭
三天后,赵氏入宫了。
没有被封位份,没有被陛下召见,只是被安置在掖庭一处偏殿里,有宫女伺候,有太医诊治,但门禁森严,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宫里的反应不一。有人觉得皇后太谨慎了,有人觉得赵氏果然是假的,更多的人在观望,等着看结果。
常云袖没有去看赵氏,也没有打听赵氏的消息。她照常每日午后去正殿研墨,傍晚炖汤,晚上蜷在刘彻怀里睡觉。一切如常,仿佛赵氏入宫这件事与她无关。
但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她知道赵氏背后是方士集团,是李少君,是一群想要通过控制天子来掌控天下的人。赵氏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就算这颗棋子废了,他们还会再想办法。她不能放松,不能大意,不能给那些人可乘之机。
“你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常云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蜷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衣带。
“在想赵氏的事。”她老实地说。
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着。“还在想?”
“妾身不是在想赵氏,妾身是在想她背后的人。”常云袖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赵氏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把她送进宫的人。他们今天能送一个赵氏,明天就能送一个别的什么氏。陛下防得住一次,防得住一辈子吗?”
刘彻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陛下已经在做了。”常云袖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陛下把赵氏的事交给皇后娘娘处置,就是在告诉那些人——后宫的事,朕不管了,皇后管。他们想通过后宫影响陛下,没那么容易了。”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分。
那天晚上,常云袖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迷雾中,远处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楚面容,但那双眼睛她认识——是李少君。方士集团的首领,赵氏背后的人。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常夫人,你以为你赢了?”
常云袖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刘彻还在睡,手臂环在她腰间,呼吸平稳。她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没有赢。还没有。
但她在路上。
肆拾陆·日常
赵氏的事暂时搁下了。常云袖不再提,刘彻也不再提,后宫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研墨,煲汤,按摩,睡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刘彻开始主动去椒房殿了。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会去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跟卫子夫商量后宫的事,有时候只是坐坐,什么也不说。卫子夫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得多高兴。但她织布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刘据来宣室殿的次数也更多了。有时候带着奏章来请示,有时候带着太子妃做的点心来,有时候只是来请安,说几句话就走。刘彻对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严厉,偶尔还会问一句“吃饭了没有”。刘据每次都受宠若惊,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用力地点头。
后宫里,王夫人养的兰花开了,给偏殿送了一盆。李姬见了常云袖,客气地叫一声“常夫人”,不再阴阳怪气。尹婕妤还是不怎么出门,但托人送过两次新茶,说是家乡的特产,给常夫人尝尝。
常云袖一一收了,一一谢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凭着自己的心在做——觉得该说的话就说,觉得该做的事就做,觉得该帮的人就帮。不图什么,不求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别人才愿意靠近她。
这天傍晚,常云袖炖了汤,提着食盒去正殿。刘彻正在看一幅地图,眉头微蹙,显然又在想边关的事。
“陛下先喝汤吧。”常云袖将汤盅放在案上。
刘彻放下地图,端起汤盅喝了一口。“今日是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加了枸杞和红枣。”
“好喝。”
常云袖笑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墨锭研墨,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他。
殿外,春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瓦当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刘彻喝完汤,靠在凭几上,看着常云袖研墨的样子。她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色,睫毛长长的,微微卷翘,鼻梁小巧而挺直,唇瓣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袖。”他忽然开口。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后悔的,有不后悔的。”
常云袖放下墨锭,转过头看着他。
“封你做夫人这件事,朕不后悔。”
常云袖的眼眶红了。她咬了咬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陛下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
刘彻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常云袖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朕在这里。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屋檐后面。殿内,青铜雁鱼灯静静地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紧紧地、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常云袖在刘彻怀中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常云袖与卫子夫在椒房殿对坐谈话的画面,让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越来越像你了。”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眼角有泪,但嘴角带着笑。“她比我聪明。”
“不是聪明。”朱元璋摇头,“是善良。善良的人,做什么都是善良的。”
常遇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看着天幕,但嘴角带着笑。他的小女儿,在大汉的深宫里,替皇后出主意,替陛下分忧,替所有人着想。她一个人,做得比谁都好。
常氏靠在朱标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真的长大了,”她哽咽着说,“她真的长大了。”
朱标搂着妻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目光一直停留在天幕上。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姨子,在千里之外的大汉深宫中,一步一步地长成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
“她把赵氏的事交给皇后处置了。”李世民缓缓开口,“这是最好的办法。”
长孙皇后点头。“既给了皇后体面,又把自己摘出来了。赵氏是真是假,都与她无关。皇后查出来是真的,她没意见;皇后查出来是假的,她也不意外。”
“你又在夸她。”
“臣妾在陈述事实。”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叁·大汉·掖庭·刘询
天幕亮着。
刘询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他看了很久,久到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
“还在看?”张爷爷问。
刘询点了点头。
“那个常夫人,”张爷爷说,“是个好人。”
刘询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知道,她不只是好人。她是他的家人——在另一个时空里,是。她替他的曾祖母说话,替他的祖父说话,替他的曾祖父拔掉了心里的刺。他欠她的,还不清,但他记着。
肆·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欢快。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好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嘴角带着笑。“因为她心里干净。”
“干净的人,做什么都是干净的。”罗丽飘在半空中。
灵公主从花海中站起身来,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改变了一座深宫。不是用权力,不是用手段,是用心。”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
白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好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胭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心里有光。”
白灵靠在廊柱上,看着天幕,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济公睁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蜷在刘彻怀中的少女,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宣室殿正殿,夜深了。
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赵氏在掖庭,方士集团在暗处,钩弋夫人的命运还没有尘埃落定。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因为皇后站在她这边,因为太子记着她的好,因为她的心是干净的、暖的、亮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