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像是被人灌了一锅浆糊,又沉又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根粗糙的石柱,表面凹凸不平,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她的脸几乎是贴着石柱的,冰凉的石面把她的半边脸冻得发麻。她想动,却发现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勒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粗麻绳从肩膀缠到脚踝,一圈一圈,把她绑在石柱上,勒得她喘气都费劲。
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这不是她昏过去之前的地方。没有山道,没有猴子,没有猪八戒,没有白龙马。这里是一个山洞,很大,大到她一眼看不到尽头。洞壁上插着松脂火把,火光摇曳,把整个洞窟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眨眼的巨大眼睛。
唐潇的瞳孔终于聚焦了。
然后她看到了。
洞窟深处,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底下烧着旺火,锅里的水已经翻滚,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在洞顶凝结成一片雾气。锅旁边站着几个小妖,有的在添柴,有的在往锅里扔葱姜,还有一个正抱着一坛酒往锅里倒,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准备一道做过了无数遍的菜。
铁锅旁边的石台上,摆着几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那种专门用来——唐潇的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个想法,但她的眼睛没有。那几把刀有大有小,有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眨眼。
不远处,靠着洞壁的地方,挂着几个东西。
唐潇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大脑花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才处理完眼睛传过来的信息。
不是“东西”。是人腿。已经被风干了,皮肉紧缩,露出下面的骨头轮廓,像肉铺里挂着的腊肉。但她知道那不是腊肉,因为她看到了脚——其中一只还穿着鞋,布鞋,蓝色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比她想得快得多。她猛地低下头,但没有吐出来。胃酸烧灼着喉咙,眼泪被呛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把那股翻涌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吐。吐了更难受。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人腿、那些刀、那口锅、那些熟练得令人发指的小妖——每个画面都像是烙铁一样烙在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反而更清晰了。
知道妖怪吃人,和亲眼看见妖怪吃人,是两码事。不,不是两码事,是一百码事,一千码事。看书的时候看到“妖怪把某某某蒸了吃了”,翻页就过去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现在她看到了。那口锅比她整个人都大,锅里的水已经开了,那些小妖往锅里加葱姜加料酒——他们真的知道怎么烹饪人肉,这不是玩笑,这不是剧情,这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现实。
而那些东西的其中一份,就是为她准备的。
唐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痛让她从崩溃的边缘勉强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小妖正在朝她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狼头人身的家伙,穿着盔甲,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已经摆在案板上的肉。
“哟,醒了?”狼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细皮嫩肉的,大王今天有口福了。”
旁边一个小妖凑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石台上那种大砍刀,是一把细长的、刀刃薄得发亮的小刀。他用刀背拍了拍唐潇的脸,冰凉的感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王说了,和尚的肉要片着吃,薄薄的,在锅里涮一下就行,”小妖笑嘻嘻地说,像是在讨论今晚吃火锅,“活人片下来更嫩,你们说是吧?”
几个小妖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洞窟里回荡,像一群围着猎物商量从哪里下口的豺狼。
唐潇的脸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牙齿发出碰撞的声音。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猴子在找她。
猴子一定会找到她。
她只需要活着等到那一步。
“喂,”唐潇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你们大王呢?既然要吃贫僧,不出来见见?”
狼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被绑在柱上的和尚还能说出话来。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唐潇一番,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块“肉”的成色。
“大王不急着见你,”狼妖说,“等水烧开了,自然会见你。”
唐潇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狼妖身上移开,看向洞口的方向。火光之外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有一只金色的猴子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孙悟空的的名字,然后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腾出位置来想一件事:怎么拖延时间。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口翻滚的铁锅,和锅里那些已经开始发黄的葱姜,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你们这锅底料,是不是少放了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