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

那几个小妖显然没料到被绑在柱上的和尚会说出一句关于花椒的话。

狼妖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分辨这和尚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真心实意地评价他们的底料。旁边那个拿刀的小妖倒是一脸认真地想了想，扭头看了一眼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居然点了点头。

“大王上次也这么说，说是少了点麻味。”

唐潇靠在那根冰凉的石柱上，心里怕得要死，但她发现一件事——说话能让她不那么害怕。只要嘴巴在动，脑子就不会被那些挂着的人腿和那口大锅占满。所以她继续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自己家后院的老邻居闲聊。

“花椒要用川西产的，大红袍那种，颗粒饱满，麻味足。你们这锅底料，葱姜放得够，但香料少了，八角桂皮香叶各来一点，味道能上一个台阶。”

那小妖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来，刀尖指着唐潇，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敬意：“你这和尚，还懂这个？”

“贫僧好歹是从大唐来的，”唐潇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大唐的素斋，天下闻名。”

狼妖终于回过神来了，一巴掌拍在那小妖后脑勺上：“你跟一个和尚聊怎么做菜？他是菜！你要做的是他！不是听他教你做菜！”

小妖被拍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连声说“是是是”，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去了。但他的眼睛还时不时往唐潇那边瞟，显然那番关于花椒的话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狼妖走到唐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狼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审视。他伸手捏住唐潇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像是在检验一块肉的品质。

“细，嫩，白，”狼妖咂了咂嘴，“确实是块好料。大王今天有口福了。”他松开手，转过身吩咐小妖们，“水开了没有？开了就去请大王，让大王亲自来看着片，大王就爱这口。”

“开了开了！”锅边的小妖兴奋地喊着，用一根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水，水花翻滚，白雾蒸腾。

唐潇的下巴还残留着狼妖指尖的冰凉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她强忍着没有偏头去蹭掉，因为那个动作会暴露她的恐惧——狼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她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也知道拖延不了多久。锅里水已经开了，那个“大王”马上就会来，然后那把刀就会真正落在她身上。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说话，继续把那群小妖的注意力从“做菜”本身引开，继续等。

等那只猴子。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把目光从那口滚烫的大锅上移开，扫了一圈洞窟里那些小妖。狼妖已经走到洞窟深处去请大王了，剩下的小妖们有的添柴，有的看锅，有的在磨刀，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起来百无聊赖。

唐潇的目光落在那个画圈的小妖身上，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妖，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身上的盔甲松松垮垮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这个“菜”上，而是在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上。

“哎，”唐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个小妖还是听到了，抬起头来看她。

“你画的这个圈，不太圆。”

小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圈，又看了看唐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丝不服气。

“圆的，我专门练过的。”

“贫僧看着不太像圆，倒像个鸡蛋。”唐潇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聊家常的味道，好像她不是被绑在柱上等着被下锅的和尚，而是一个坐在路边晒太阳的无聊路人。

旁边几个小妖听到“鸡蛋”两个字，忍不住笑了。那小妖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把地上的圈抹掉了，气呼呼地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被锅边那个小妖的一声喊打断了。

“大王来了！”

所有的小妖同时安静了下来。锅边的退了半步，磨刀的放下了刀，画圈的那个缩到了角落里。整个洞窟像是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运转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铁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脚步声从洞窟深处传来。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敲在心脏上。

唐潇的视线越过小妖们的头顶，看到了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

那是一只黄色的怪物。不是老虎，不是狮子，说不上是什么，浑身上下披着一层黄褐色的皮毛，眼睛细长，嘴角向下撇着，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漠。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身上的气势却像一座移动的山，压得洞窟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黄风怪。

唐潇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气——比黑熊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比小白龙也强得多，甚至让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连孙悟空的气息都没有这么浓烈。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因为孙悟空的妖气不如他浓，而是因为孙悟空的气是温热的、活的，像一团火，靠近了只会觉得暖和；而这黄风怪的妖气是阴冷的、死的，像一片沼泽，靠近了只会往下陷。

黄风怪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他低下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唐潇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

“唐三藏，”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长着黄色短毛的、指甲尖利的手，捏住唐潇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火把的光亮处，端详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不错，”他转过头，对旁边的狼妖说，“水开了，准备片。”

狼妖躬身应了一声，转身朝石台走去，伸手去拿那把最薄的刀。

唐潇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浅很短，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绑在身后的手在疯狂地发抖。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求饶，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虽然她确实怕得要死——而是：

悟空，你再不来，你师父就真的要被涮了。

刀尖碰触到她脖子的一瞬间，整个洞窟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洞口的石门，力道大到整个山体都在颤抖。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火把的光焰猛地一歪，几乎熄灭。锅里的水溅了出来，浇在火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黄风怪的手停住了。他猛地转过身，细长的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线。

洞口的石门在第二下撞击中炸开了。

碎片裹挟着烟尘向洞内飞溅，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小妖被气浪掀翻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趴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烟尘弥漫之中，一个金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金箍棒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孙悟空的毛发被洞口的火光映得通红，像是浑身上下都在燃烧。他的金箍棒上沾着灰，衣袍上沾着灰，脸上也沾着灰——那双火眼金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绝对的冷静。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小妖，越过那口翻滚的铁锅，越过黄风怪，落在石柱上被五花大绑的唐潇身上。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从头到脚，确认了她身上没有伤，才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黄风怪脸上。

“老孙的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打上来的，“你也敢动？”

黄风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想退的，但那猴子的气势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不是他退了，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恐惧。

他听说过齐天大圣的威名。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位，十万天兵都挡不住他。但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吹出来的，是一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疯猴子的呓语。此刻，这只疯猴子就站在他面前，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洞窟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孙悟空往前迈了一步。

金箍棒从地上抬起来，指向黄风怪的眉心，棒尖离他的鼻子不到半尺。

“把老孙的师父，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