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岭

黄风岭的妖风果然名不虚传。

还没进山，唐潇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裹着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路两旁的草木都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喘气。白龙马的步伐慢了下来，耳朵转动着，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声响。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已经横在了肩上，火眼金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前方雾气蒙蒙的山道。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跟在唐潇身边，难得地没有说话。他那对蒲扇般的大耳朵微微颤动着，捕捉着风中细微的声响，圆滚滚的肚子此刻也绷紧了几分。走了几步，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师父，这风不对。”

话音刚落，前方的山道拐弯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只猛虎从山石后面跳了出来。

那只老虎大得离谱，浑身漆黑如墨，只有额头上一撮白毛，远远看去像一只眼睛。它的身躯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两倍，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碎石乱跳。而最让唐潇心里发紧的，是那只老虎张开的嘴里，吐出的分明是人言。

“哈哈，今天运气不错！”那老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潇，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堪称笑容的弧度，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细皮嫩肉的和尚，抓回去给大王下酒正好！”

唐潇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的面色没有变，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得道高僧该有的平和弧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鹰愁涧的画面——那条白龙从深涧中窜出来，银白色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巨口张开，利齿扑面而来，而她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夹紧了马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

白龙马感受到了背上那个和尚的僵硬。他微微偏过头，用一只眼睛的余光看向唐潇——那张晒黑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白得像纸。

白龙马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四蹄扎进泥土里，脊背保持着平稳的高度，让背上那个害怕的人不至于因为马匹的晃动而更加不安。

他是一匹马，做不了别的。但至少，他可以站得很稳。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朝猪八戒抬了抬下巴：“呆子，看好师父。”

猪八戒应了一声，九齿钉耙往身前一横，那个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堵肉墙一样挡在了唐潇面前。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憨厚，一双小眼睛里透着认真，“师父别怕，有我呢。”

唐潇想说“我没怕”，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确实怕。

孙悟空大步朝那只猛虎走去，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身的煞气就浓一分，等走到离猛虎三丈远的地方时，那煞气已经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连风中的沙石都在他身前自动分向了两侧。

“你说抓谁下酒？”孙悟空歪着头，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的冷意让猛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猛虎认出了这只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位，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肯认怂：“我乃黄风大王座下先锋，你是哪路毛神，敢管我黄风岭的事？”

孙悟空没有回答，因为他的金箍棒已经挥了出去。

那一棒快得看不清轨迹，猛虎虽然是妖，但反应也算极快，猛地偏头躲了过去。棒风擦着它的耳朵掠过，击在身后的山石上，一人高的巨石应声碎裂，碎石飞溅如雨。

猛虎的脸色变了。

它知道自己不是这猴子的对手，但它也知道，自己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这只猴子，让后面的那些小妖有机会——

孙悟空又是一棒横扫，猛虎往后一跃，堪堪躲过。它不再硬拼，而是开始绕着战场游走，时不时扑上来虚晃一招，然后迅速退开。孙悟空的金箍棒快如闪电，但那老虎也是成了精的，身法灵活得很，一时半会儿竟拿它不下。

唐潇骑在白龙马上，看着前方的战局，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松了几分。孙悟空占着上风，那老虎明显在躲，赢是迟早的事。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刚才脑子里那些可怕的画面被猴子挥棒的影子一点点驱散了。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那只猛虎忽然停下了游走的脚步，猛地扭过头来。

那双琥珀色的虎眼里映出唐潇的影子，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然后它张嘴了。

不是咆哮，不是说话，而是——吹气。

一股细密的黄沙从它口中喷薄而出，却不是朝孙悟空去的，而是直接越过了战场，如一道黄色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唐潇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黄沙来得太快，快到猪八戒举起钉耙想要挡住的时候，砂砾已经钻进了他的眼睛。他的钉耙挥了个空，整个人被沙暴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师父！”他眯着眼睛大喊，但嘴里立刻灌满了沙子，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孙悟空在黄沙袭来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的身形一闪，速度快到了极致，金色的残影在空中拖出一道弧线，直扑唐潇所在的位置。但他的手指还没触到唐潇的衣角，那黄沙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猛地收拢，将唐潇连同白龙马一起裹了进去。

那沙不是普通的沙。

是黄风怪压箱底的本事，专破人的视觉和感知，就算有火眼金睛，在沙暴中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孙悟空的火焰金睛在漫天黄沙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去抓，但他抓到的只有一把细碎的沙砾。

黄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股铺天盖地的沙暴就散去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风停了，沙落了，阳光重新照在山道上。

而原本唐潇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白龙马不见了。

唐潇不见了。

只有猪八戒坐在地上，满脸是沙，眼睛通红，钉耙横在膝盖上，整个人愣在那里。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全是沙子，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声。

孙悟空站在唐潇消失的地方，金箍棒垂在手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抓到的那把黄沙。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砂砾从指缝间滑落，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火眼金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暗沉。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咳嗽的猪八戒。

“呆子。”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

猪八戒抬起头，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咳嗽都忘了。

“师父呢？”孙悟空问。

猪八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捧还没有拍干净的黄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被那阵风卷走了……我……我没抓住……”

孙悟空没有骂他，没有打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条通往黄风岭深处、被雾气笼罩的山道，把金箍棒握紧了。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孙去要人。”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猪八戒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东西——那不是商量，不是决定，甚至不是宣言。那是一个陈述句，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他第一次觉得，这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猴子，真的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