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和尚

经过几天的相处，猪八戒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师父是个怪和尚。

不是那种“行为古怪”的怪，是那种“你完全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的怪。比如吃饭这件事。在他当妖怪的那些年，见过的人类和尚虽然不多，但道理他是懂的——师父是师父，徒弟是徒弟，师父先吃，徒弟后吃，天经地义。可到了他师父这儿，全反了。

每次到了饭点，不管是化来的斋饭、摘来的野果，唐潇总是先把最好的、最多的那份递给他和大师兄，自己留最小的那份。有时候东西少得可怜，她就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分出去，小的那半自己留着，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半个果子比整个的还甜。

猪八戒第一天觉得这和尚客气，第二天觉得这和尚傻，第三天觉得这和尚大概是有什么毛病。到了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趁孙悟空去前面探路的工夫，凑到白龙马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师父一直都这样？”

白龙马正在吃草，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你才发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一眼的含义非常丰富，猪八戒虽然是一头猪，但好歹在天庭当过差，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白龙马的意思是：这才到哪，你往后看吧。

果然，到了第五天，猪八戒又发现了师父的另一个怪癖。

路上遇到一棵野果树，果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看着就馋人。猪八戒还没来得及动手，孙悟空已经一个跟头翻上树梢，噼里啪啦摘了一堆下来。唐潇接过去，挑了一个最红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的。”

然后她把第二个——也是又大又红的一个——直接塞到了孙悟空嘴边，动作之快、之理所当然，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个果子几乎贴上了孙悟空的嘴唇，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塞进他嘴里。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颗果子，又抬头看了看唐潇那副“你快吃”的表情，耳朵抖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把果子收进了袖子里，没有继续吃。

唐潇也不在意，又摘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又拿起一颗塞给孙悟空。这颗没刚才那颗红，个头也小一点，但她塞过去的动作一样干脆，一样理所当然。

“这颗也甜，你尝尝。”

孙悟空没接，偏过头去：“老孙说了还行，就是吃过了，你别总塞。”

唐潇充耳不闻，把那颗果子直接放进了他手里，然后转身去看另一棵树上有没有更好的。孙悟空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硬塞进来的果子，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果子也收进了袖子里。

猪八戒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猪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是天蓬元帅的时候。天河的水面上总是飘着淡淡的雾气，他站在水边，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说不上在想什么，也说不上没想什么，就是站着。那时候如果有人能递给他一颗果子，不管甜的酸的，他大概也会……算了，不想了。

“八戒。”唐潇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猪八戒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唐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的。这颗也挺甜。”

猪八戒愣了一瞬，伸手接过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确实很甜。他嚼着果子，看着唐潇已经转身走回白龙马旁边，正在给那匹马喂果子。白龙马吃得面无表情，但嘴巴没停过。

他又看了一眼孙悟空。大师兄蹲在路边，正从袖子里掏出刚才那两颗果子，一颗一颗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表情依然是那副“还行吧”的样子，但他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猪八戒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下去，果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没舍得扔，揣进了袖子里。

他想，这果子要是种下去，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树来。

到时候结了果子，他也给师父尝尝。

自己种的，应该比野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