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宿

猪八戒连忙站直了：“师父请说。”

“第一，不许吃人。以前吃过的我不管，从今天起不许再吃。”

“不吃不吃，绝对不吃。”猪八戒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早就不吃了，观音菩萨点化之后我就改吃素了。”

“第二，不许欺负老百姓。化斋就好好化，别抢别偷别吓唬人。”

“那是那是，我是正经修行人，不干那事儿。”

“第三……”唐潇顿了顿，看了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正用尾巴尖在门槛上画圈，看起来心不在焉，但耳朵竖得老高，每一个字都在听。

“第三，听你大师兄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不许偷懒，不许跟他打架。”

猪八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孙悟空那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箍棒，果断把嘴闭上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听猴哥的。”

孙悟空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猪八戒面前，仰头看着他——身高差距让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但孙悟空的气势一点不输。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猪八戒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老孙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天蓬元帅，到了这儿，你就是师弟。师父说的话你听不听我不管，但老孙说的话，你必须听。听明白没有？”

猪八戒被那根手指戳得肚子一缩，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猴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悟空满意地收回手指，尾巴在身后摇了摇，转身走回唐潇身边，蹲下来，用只有唐潇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师父，这胖子还行，虽然丑了点，但不像是坏人。”

唐潇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

丑了点？

你说人家丑？

你忘了自己刚从五行山下出来的时候什么样了？泥猴一个，比人家好不到哪去。

但唐潇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孙悟空的耳朵尖，弹完就收，动作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孙悟空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唐潇，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干嘛”。唐潇已经转过头去，正笑眯眯地看着猪八戒，仿佛刚才那个弹耳朵的动作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悟能，”她说，“起来吧。去把高太公请来，把事情说清楚。你把人家闺女关了这么久，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猪八戒“哎”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颠颠儿地跑出去找高太公了。那个大肚子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像一颗行走的肉丸子。

唐潇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悟空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笑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师父，你笑什么？”

“没什么，”唐潇收起笑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得道高僧的平静，“为师在想，这高老庄的事，总算有个了结了。”

孙悟空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尾巴伸过来，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了。

唐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扫过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猴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太公没过多久就来了，猪八戒跟在他后面，难得地低眉顺眼，一句大话都不敢说。高太公的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虽然看猪八戒的眼神还是有些复杂，但至少没有那种恐惧和排斥了。

“长老，”高太公朝唐潇拱了拱手，“刚才这位……猪壮士跟我说了，他是奉观音菩萨之命在此等候长老的，以前的事是他不对，愿意赔礼道歉，也愿意跟翠兰和离，不再纠缠。”

唐潇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高太公行了一礼：“太公放心，贫僧会带他离开高老庄，不会再让他打扰贵庄。至于翠兰姑娘的名声，还望太公多多担待。”

高太公连忙还礼，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虽然是个富户，但面对这位大唐来的高僧，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猪八戒跟高翠兰和离，高太公送了一些银子作为盘缠——唐潇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因为她确实没钱了。猪八戒回去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件换洗衣裳和九齿钉耙。

傍晚时分，师徒三人——不，现在是一人两猴一马——离开了高老庄。

夕阳把四个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铺在黄土路上。唐潇骑着白龙马走在最前面，孙悟空走在左边，猪八戒走在右边，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瘦长，一个矮小，一个宽大，像三条形状不同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金色的暮光里。

猪八戒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师父，咱们今晚住哪儿？”

唐潇还没说话，孙悟空先接了一句：“露宿。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挑？”

“我不是挑，我就是问问。”猪八戒嘟囔了一声，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

孙悟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写满了“老孙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

唐潇骑着马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徒弟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从行李里摸出一包冻干，拆开，头也不回地往后递了递。

“悟能，接着。”

猪八戒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包冻干，低头一看——五颜六色的，香得不像话。他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了看唐潇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孙悟空那张“你最好识相”的脸。

“……谢谢师父。”他说，声音有点闷。

他拿起一颗冻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

太好吃了。

他当妖怪这些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种小颗粒，又脆又甜又香，咬开之后满嘴都是水果的清甜，好吃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猪八戒又塞了一颗进嘴里，嚼着嚼着，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

他跟在白龙马后面，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光头和尚，和旁边那只金光闪闪的猴子，忽然觉得——

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在这高老庄等了这么久，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伙食确实不错。

暮色四合，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远方的夜色之中。

只有猴子的尾巴和猪八戒的大肚子，在最后一线天光里，还隐约能看见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