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

唐潇觉得自己的午饭还没消化完。

她刚放下筷子，还在回味黑熊精送的松仁饼还剩几块、要不要留着当明天早饭的时候，孙悟空就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拖着一个东西飞回来的。

那道金光从后山方向直坠而下，落在高府院子里的时候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烟尘散去之后，唐潇看到一个被金色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形物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地上，嘴里还在“哎哟哎哟”地叫唤。

孙悟空站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轻松得像刚去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

“师父，带来了。”

唐潇放下茶碗，探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东西。

然后她猛地往后一仰。

我的天。

她不是没见过丑的。上辈子在网上刷到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穿越后也见过一些山精野怪，但都没有眼前这个来得有冲击力。地上那位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一个巨大的猪头。不是卡通片里那种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猪头，是真实的、长着獠牙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的野猪头。鼻子又长又大，两个鼻孔朝天翻着，呼哧呼哧地往外喷气。耳朵像两把大蒲扇，耷拉在脑袋两侧，随着他的挣扎一扇一扇的。

身体倒是人形，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布衣裳，但那个肚子——那个肚子大得像怀了八胞胎，把衣裳撑得圆滚滚的，被绳索一勒，像一串五花大绑的香肠。

唐潇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嫌弃，是真的需要缓一缓。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本能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旁边的孙悟空身上。金色的毛发，清瘦的猴脸，一双明亮有神的火眼金睛，尖尖的耳朵支棱着，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着。

好看。

真好看。

越看越好看。

唐潇多看了两眼，觉得自己的眼睛终于被洗干净了，才把目光重新移回地上那位身上。

猪八戒被她的眼神变化搞得有点懵——这个和尚看他的时候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看那只猴子的时候却像看到了宝贝。他活了千把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待遇差距。

“悟空，”唐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松开他。”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了那金色绳索。绳索一松，猪八戒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出乎意料地灵活。他站稳之后，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唐潇面前，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搁在大腿上，看着有点滑稽。

“师父在上，弟子猪刚鬣，给师父磕头了。”

唐潇还没说话，孙悟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往前趔趄了一下。

“说清楚，别上来就喊师父。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儿，都给老孙说明白了。说不明白，老孙再给你绑上。”

猪八戒被踹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过来，对着孙悟空拱了拱手：“猴哥别急，我说，我全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自己的来历。

“我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十万水兵。只因那年在蟠桃会上喝多了酒，醉了胆大，闯进广寒宫调戏了嫦娥仙子，被玉帝打了八百锤，贬下凡间。谁知道投胎的时候走错了路，错投了猪胎，才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叹了口气。

“后来我在福陵山云栈洞落了脚，靠吃人过活。再后来观音菩萨点化了我，给我取了法号叫‘悟能’，让我在这儿等取经人，跟着去西天求经，将功折罪。”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唐潇，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居然透出几分真诚来，“师父，我等你好久了。”

唐潇看着跪在面前这个猪头人身的汉子，心里那一开始的嫌弃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又是个被贬下凡的。

又是个观音菩萨安排的。

又是个来等她收留的。

她的取经队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你先起来。”唐潇说。

猪八戒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他站起来的时候，唐潇才发现这货是真的高，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那个大肚子就在她视线正前方，圆滚滚的，像一面鼓。

唐潇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那面“鼓”。

不是嫌弃——好吧，是有一点。但她正在努力克服。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猴子站在门槛上，双臂环胸，金眼睛里写满了“老孙不放心这个胖子”的警惕。

唐潇又看回猪八戒。猪八戒正用那双小眼睛偷看她，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那张猪脸笑起来更加不忍直视，但唐潇注意到，那笑容里没有狡诈，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一个被赶出家门太久的流浪汉，终于看到了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

“你说观音菩萨让你等取经人，”唐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你打算怎么跟着我去西天？”

猪八戒挠了挠头：“观音菩萨说了，让我拜你为师，给你当徒弟，一路护送你去西天。我会腾云驾雾，也会些法术，虽然比不上猴哥，但背行李、牵马、化斋，这些活儿我都能干。”

“还有呢？”

“还有？”猪八戒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我食量大，但我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路上遇到妖怪我帮你打，遇到河我帮你渡，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唐潇看着他那张诚恳的猪脸，忽然有点想笑。这家伙嘴上说着“不给你添麻烦”，实际上原著里他添的麻烦一点都不少——贪吃、好色、偷懒、动不动就要分行李回高老庄。

但那是原著。

现在她是唐僧，她说了算。

“行，”唐潇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吧。不过我有几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