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

高府的门第确实气派。

青砖到顶，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打磨得油光水滑，连台阶都用青石铺得整整齐齐。光这座宅子，搁在现代怎么也得值几个亿。唐潇走进门的时候心想，这高太公确实是个有钱人，难怪猪八戒愿意在这儿当上门女婿。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高太公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六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矮胖，面色蜡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过囫囵觉了。听说有个大唐来的和尚能收妖，他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握着唐潇的手差点没哭出来。

“长老，你可算来了！”

唐潇被他握得手疼，好不容易抽出来，把人扶回座位上，温声说：“太公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高太公坐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开始絮絮叨叨地讲。

他家原本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了正经人家，唯独小女儿翠兰，生得最漂亮，也最得他疼爱。半年前，庄上来了个年轻后生，说是叫猪刚鬣，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一顿饭能吃三五斗米，干起活来一个顶十个。高太公看他老实肯干，就把翠兰许配给了他。

“刚开始都好，”高太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后生干活好，对翠兰也好。可没过多久，他就变了。吃相越来越难看，食量越来越大，一顿能吃一锅饭，家里的粮仓被他吃得空了半间。后来有一回，庄上有人喝醉了酒，撞见他——撞见他现了原形，一个猪头人身的怪物！”

高太公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从那以后，他就霸占了翠兰的后院，不让任何人靠近。白天不见踪影，晚上才来，把翠兰关在屋里，连我们做父母的都不让见。我请了好几个法师，要么被他打跑了，要么被他吓跑了。他还放出话来，说谁敢动翠兰，他就把高老庄拆了。”

唐潇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高太公说到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唐潇，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长老，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公请说。”

“那猪妖……虽然吓人，但并没有真的作恶。他打了那些法师，却没伤过人命；霸占了翠兰的后院，却也没……没欺负翠兰。他只是把人关着，不许我们见。上回有个邻居爬墙去看，被他发现了，也只是把人扔回来，摔在草垛上，没伤着筋骨。”

高太公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他是妖怪，可他到底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想……如果长老真有本事，能不能……只是把他吓走，别伤他性命？他要是愿意走，高老庄不追究，翠兰的嫁妆我也照给。”

唐潇看着高太公那张写满疲惫和无奈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一个问题：猪八戒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错在是个妖怪。他吃得多，那是他体型大；他长得丑，那是他本来面目；他把翠兰关起来不让见人，确实不对，可如果他不这么做，高太公恐怕早就请了更厉害的法师来把他打死了。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姻缘。

当然，他霸占人家姑娘这事儿做得肯定不对。但比起其他妖怪——比如那些吃人的、害命的——猪八戒这点“恶行”，真的只是毛毛雨。

可问题是，高太公不想杀他，只想赶他走。这个诉求合情合理。

她是唐僧，是取经人，按剧情应该收了猪八戒当徒弟。可人家高太公没说要把这个猪妖给她当徒弟，人家说的是“把他吓走就行”。她总不能说“太公别怕，这猪妖是观音菩萨安排给我当徒弟的，让我带走就行”——这话说出来，高太公会怎么想？你一个大唐来的和尚，跟妖怪是一伙的？

唐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丫鬟端上来的茶，脸上挂着得道高僧式的平静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把目光悄悄地、悄悄地移向旁边。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正在用尾巴尖画圈圈。他已经无聊到开始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朵花，又画了一只蝴蝶，又把蝴蝶的翅膀涂掉了，改成了一只乌龟。

唐潇看着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嘴唇微微动了动。

悟空。看一眼为师。看一眼。看一——

孙悟空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唐潇的眼神里传递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复杂信息：怎么办？这猪妖杀不得打不得赶走了又不行因为那是咱未来的师弟你看着办吧为师是真的没辙了。

孙悟空看着她的眼睛，愣了片刻，然后用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耳朵向左歪了一下——表达了他的理解：“你又把麻烦扔给老孙。”

唐潇微微点头，嘴角保持着得道高僧的弧度。

孙悟空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高太公面前，下巴一抬：“老倌儿，你说的那猪妖，住在后山？”

高太公一愣：“是……是的。”

“叫什么？”

“猪……猪刚鬣。”

“行，”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金光闪闪的，“老孙去看看。能赶走就赶走，赶不走就——”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唐潇一眼。

唐潇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不杀。

孙悟空撇了撇嘴，转回去，把后面半句话改了：“赶不走就再想想办法。”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金色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唐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猴子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她不知道孙悟空会怎么处理猪八戒的事。

但她知道，那只猴子答应了“不杀”，就一定不会杀。

至于怎么把猪八戒收进取经队伍——

唐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想：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猴到跟前有主意。

实在不行，她还有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