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唐潇选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歇脚。
几棵老松树围成半圈,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天然的毯子。白龙马被拴在最粗的那棵松树上,低头啃着脚边的青草,时不时甩一下尾巴赶蚊子。
唐潇把从黑熊精那里打包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出来——素包子还有六个,松仁饼一盒,腌野菜一小坛,还有几个不知名的果子,是下山路上顺手摘的。她把食物分成三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最大的一份推给孙悟空,中等的一份放到白龙马面前,最小的一份留在自己面前。
孙悟空蹲在火堆边,看着自己面前那堆明显比其他两份加起来还多的食物,眉头拧了一下。
“师父,”他把那盒松仁饼推回去一半,“你吃这么点够什么?你赶了一天路,老孙又没走路——老孙翻跟头比你走路快多了。”
唐潇把松仁饼又推回去,拿起一个素包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在黑熊精那儿吃过了,不饿。你一天没吃东西,多吃点。”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老孙五百天不吃东西都死不了”,但这话他说过无数遍了,这个和尚从来不听。他闭嘴了,拿起一个素包子,三口两口吃完,然后又拿了一个。
唐潇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低头啃自己那个包子。
白龙马站在松树下,看着面前那堆食物——两个素包子,几块松仁饼,一小把腌野菜。不是他以前在龙宫吃的山珍海味,但那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鼻子里,他的马嘴不自觉地嚼了两下,嚼了个空。
他低头,咬了一口素包子。
虽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白龙马嚼着包子,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边的师徒二人身上。和尚盘腿坐在松针上,手里拿着半个素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猴子蹲在他旁边,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满了松仁饼,还在伸手去够那盒饼。
那盒松仁饼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拿到,但他偏偏不动,只是用目光一下一下地瞟,瞟一下,看一眼唐潇,再瞟一下,再看一眼唐潇。
白龙马看懂了。
那猴子在等和尚喂他。
白龙马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他是一匹有尊严的龙马,不看这种没出息的东西。
唐潇没有注意到孙悟空的暗示——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冻干的布包,倒出几颗放在掌心,递到孙悟空面前。
“饭后甜点。”
孙悟空的眼睛立刻亮了。但他没有马上接,而是伸手从那几颗冻干里挑了最小的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推回唐潇面前:“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的不是冻干,是包子。冻干是甜的,你爱吃甜的。”
唐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五颜六色的冻干。她确实爱吃甜的,尤其爱那种草莓味的,又酸又甜,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这只猴子早就看出来了。
她拿起一颗草莓味的冻干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回孙悟空手心。
“一起吃。”
孙悟空这回没有推,爪子攥着那几颗冻干,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颗数,每一颗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唐潇靠在那棵老松树上,看着暮色从山坳的边缘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很小,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安静地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黑风洞里,黑熊精说“只有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时的那张脸。一头修行了几百年的黑熊,住在那么大的洞府里,有那么多的收藏,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西游世界里,妖怪也好,神仙也好,好像都挺孤单的。
就连她身边这只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跟着她去西天,一路上打妖怪、探路、找吃的,忙得团团转,好像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是不是孤单。
但唐潇知道,他是孤单的。
所以她尽量多给他一些吃的,多跟他说几句话,多擦擦他脸上的灰。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悟空。”她忽然开口。
孙悟空正把最后一颗冻干塞进嘴里,闻言抬头看她:“嗯?”
“明天走慢点,不着急赶路。”
“为什么?”
唐潇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的话:“想多看几眼路边的花。”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你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的怀疑,但他没有拆穿她。他把嘴里的冻干咽下去,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含混地说了句:“行。”
唐潇笑了,把僧袍裹紧了一些,靠着老松树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会有十公斤冻干,够三个人——不,一人一猴一马吃上一整天。黑熊精给的干粮还能撑两三天,加上路上的野果野菜,怎么也能撑到下一个有人家的地方。
系统虽然不靠谱,但发冻干从不迟到。
猴子虽然嘴硬,但每次都会把她爱吃的口味留给她。
白龙马虽然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但驮着她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唐潇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针的清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