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饭

黑熊精准备的斋饭比唐潇想象的要丰盛得多。

石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素菜——清炒山菌、凉拌蕨菜、松仁玉米、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每道菜的卖相都极好，色泽鲜亮，摆盘精致，不输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家素食餐厅。

唐潇尝了一口山菌，眼睛亮了。又尝了一口蕨菜，眼睛更亮了。再喝了一口汤，她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好吃了。

这黑熊精到底是什么神仙厨艺？几百年的修行，该不会全点在做饭上了吧？

黑熊精坐在对面，看着唐潇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黑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表情，比自己吃还开心。他时不时给唐潇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己家的晚辈。

“长老，尝尝这个松仁玉米，今早刚采的松仁。”

“谢谢大王。”唐潇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夸了一句，“大王这手艺，不去开个素菜馆真是可惜了。”

黑熊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人夸过威武，夸过霸气，夸过法力高强，但被夸做饭好吃——这还是头一回。

唐潇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肴，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黑熊精注意到了，关切地问：“长老，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唐潇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王，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老但说无妨。”

“贫僧那两个徒弟还在外面等着，”唐潇指了指洞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一个猴子，一匹龙马。他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大王这里的饭菜实在太好，贫僧能不能……打包一些带给他们尝尝？”

她说完这话，耳根微微泛红，觉得自己这个要求确实有点过分——在人家家里吃了饭不算，还要打包带走，这跟吃不了兜着走有什么区别？

黑熊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黑脸上的威严全化成了憨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长老这话说的，”他站起来，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妖精，“去，把厨房里那几笼刚蒸好的素包子也包上，还有那坛腌制的山野菜，也装一些。对了，那盒松仁饼也带上，路上当点心。”

小妖精们应声而去，忙忙碌碌地开始打包。黑熊精转过头来，看着唐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长老，你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在我这儿吃了饭，还愿意打包带走的。”

唐潇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黑熊精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我在这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大多数见了我就跑，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金池长老算一个，偶尔来跟我讲经论道，但他那人……”黑熊精顿了顿，摇了摇头，“他来找我，多半是为了看我收藏的宝贝，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头各有各的算盘。”

他放下茶碗，看向唐潇，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唐潇从未在妖怪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凶狠，不是狡诈，是一种很纯粹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孤单。

“只有你，长老，”黑熊精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嫌弃。你夸我的洞府好看，夸我的兰花养得好，夸我的茶好喝，夸我的饭菜好吃——我知道有些是客套，但你的客套和别人的客套不一样。别人的客套是想赶紧说完走人，你的客套……你是真的在跟我说话。”

唐潇捧着茶碗，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头熊。几百年的修行，住在这黑风山上，有洞府、有手下、有收藏、有品味，但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金池长老那种人，跟他来往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真正能坐下来说几句真心话的，一个都没有。

唐潇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黑熊精，笑了。

“大王，等贫僧取经归来，还会路过这里的。到时候再来叨扰大王，只怕大王嫌贫僧烦。”

黑熊精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唐潇，那张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感动，从感动变成一种掩饰不住的欢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

“不嫌。不嫌烦。”

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完就把脸转向了一边，假装去看小妖精们打包的进度。但唐潇注意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唐潇没有戳穿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碗里剩下的汤。

汤已经有点凉了，但喝在嘴里，还是暖的。

小妖精们把打包好的食物提了过来，大包小包的好几个，有素包子、腌野菜、松仁饼，还有几样黑熊精硬塞进来的点心和干果。唐潇看着那堆东西，觉得够她和孙悟空、小白龙吃上好几天。

“大王，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黑熊精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模样，拍了拍胸口，“长老路上吃，吃完了托人带个信，我再给你送去。”

唐潇被他这“包邮到家”的热情逗笑了，没有再推辞。她把袈裟和食物一起抱在怀里，跟着小黑熊精往洞口走。黑熊精一直送到洞口，站在石门外面，看着她走出去。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唐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才把目光移向她怀里那堆大包小包。

“师父，你这是……”孙悟空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去吃饭还是去进货了？”

“少贫嘴，”唐潇把一包素包子塞进他手里，“给你带的。黑熊精做的，好吃得很。”

孙悟空低头闻了闻那包素包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老孙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响亮地叫了一声。

唐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悟空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红红的。

唐潇转过身，面向站在洞口送别的黑熊精，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大王，今日多谢款待。待贫僧取经归来，定当再次登门拜访。”

黑熊精站在暮色中，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长老一路保重。我……等你回来。”

唐潇笑了笑，转身牵着白龙马，走上了下山的路。孙悟空跟在她旁边，已经忍不住打开那个素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怎么样？”唐潇问。

“……还行。”孙悟空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沾着一点包子馅。

唐潇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

暮色四合，山路在脚下蜿蜒。远处黑风洞的灯光渐渐模糊，最后融入了山间的黑暗之中。

白龙马走在最后面，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食物，蹄声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闻着那些素包子和松仁饼的香味，觉得这个和尚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至少没忘了他也要吃饭。

虽然他现在是马。

但马也要吃包子。

小白龙迈开蹄子，加快了步伐。前面的路还长，但包袱里有吃的，旁边有猴子，前面有和尚。

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