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

唐潇坐下来之后，就没再提袈裟的事。

她像是真的来做客的一样，打量着洞里的陈设，目光从夜明珠移到兰花上，从兰花移到书架上的书卷上，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大王这洞府，收拾得真不错。”唐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贫僧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洞府，像大王这样雅致的，还是头一回见。”

黑熊精的耳朵动了动。

他知道这和尚可能在客气，但这话听着就是舒服。他那几盆兰花可是精心伺候了几十年的，书卷也是从山下镇上的书铺里一本本淘来的，有人能看出来，说明这和尚是真心在欣赏，不是瞎说。

“长老过奖了，”黑熊精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摆弄摆弄。”

“随便摆弄就能摆弄成这样，那要是有心，还得了？”唐潇接得顺溜，表情真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黑熊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他是一只威武的黑熊精，不能因为人家夸了两句就笑。

唐潇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眉毛微微扬起：“这茶也不错。清而不淡，香而不艳，入口回甘。大王懂茶。”

“长老也懂茶？”黑熊精的眼睛亮了一下。

“略知一二。”唐潇谦虚地笑了笑。她上辈子在现代当然不懂茶，但原主唐僧懂啊。继承来的记忆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什么茶叶的品种、产地、冲泡手法，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黑熊精越听越来劲。他在这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来来往往的不是粗鲁的山精就是没文化的野怪，难得遇到一个能聊茶的人，而且还是个从大唐来的正经和尚。他忍不住开始跟唐潇论起茶道来，从茶叶说到泉水，从泉水说到壶具，从壶具说到火候，越说越投机。

唐潇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恰到好处的称赞，既不让黑熊精觉得自己在恭维，又让他觉得这和尚是真的懂、真的欣赏。

说到兴起处，黑熊精亲自给唐潇续了一碗茶，唐潇双手接过，又道了一声谢。

黑熊精看着这个和尚双手接茶的动作，心里的那点戒备又消了几分。

这和尚，是真有礼数。

不是那种假客气的虚礼，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教养。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里，能让他觉得“有教养”的，不超过五个。

“大王，”唐潇放下茶碗，忽然认真地看了黑熊精一眼，“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老请说。”

“大王这个体型，这个气度，穿墨绿色确实合适，显得沉稳。”唐潇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如果换一身玄色的，配上金线，应该更显威风。贫僧在大唐见过一位将军，跟大王身形相仿，穿玄色战袍，那叫一个英武。”

黑熊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袍子，又看了看唐潇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和尚说得对。

墨绿色确实沉稳，但玄色更威风。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长老好眼光。”黑熊精由衷地说了一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下山去做一身玄色金线的袍子。

唐潇笑了笑，目光又转向洞厅角落里那几个正在探头探脑的小妖精——小黑熊精也在其中，圆滚滚的身子躲在石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没舍得吃的冻干。

“大王这些手下，也都挺可爱的。”唐潇轻声说，“尤其是那个小熊精，机灵，懂事，通报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的。”

黑熊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小黑熊精因为被夸奖而害羞地把脑袋缩回去，圆滚滚的屁股却露在了石柱外面。

他忍不住笑了。

“那孩子，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黑熊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柔软，“爹娘都没了，怪可怜的。养了几十年，倒也听话。”

“大王心善。”唐潇说，只有四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之前的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黑熊精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石桌边上那包五颜六色的冻干上。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洞厅后面的石室里，捧出了那件锦襕袈裟。

袈裟在洞中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明珠宝石交相辉映，照得满室生辉。黑熊精捧着袈裟，走到唐潇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长老，这件袈裟，确实是我从观音院借来看的。”他说“借”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说了，“如今物归原主。”

唐潇站起来，双手接过袈裟，没有责怪，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她只是认认真真地把袈裟叠好，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对黑熊精笑了笑。

“多谢大王。”

黑熊精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吊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长老，”黑熊精忽然开口，“天色不早了，不如在洞里用顿便饭再走？”

唐潇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拿了袈裟就走，猴子还在外面数数呢——虽然她进来这么久，猴子应该早就数完了，没打进来说明他知道她没事，但也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但她看着黑熊精那张期待的黑脸，和角落里那些小妖精们好奇的目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叨扰了。”她说。

黑熊精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威武霸气的黑熊精忽然像一只憨厚的大狗。他转身吩咐小妖精们去准备斋饭，又亲自给唐潇换了新茶，热情得像是来了贵客。

唐潇抱着袈裟重新坐下，喝了一口新沏的茶，心想：这黑熊精，人——不，熊还挺好的。

就是黑了点。

不过黑得也挺好看的，威武，霸气。

洞外，孙悟空蹲在石头上，嘴里念叨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三百，但他没有打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火眼金睛透过石门，看见他师父正坐在洞里面喝茶，笑得很开心，旁边那只黑熊精也在笑，气氛好得不得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回了耳朵里，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小白龙旁边，拍了拍马脖子。

“老孙估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师父要在里面吃顿饭才出来。”

小白龙打了个响鼻，把马头转向一边。

他一点都不意外。

那个和尚，走到哪儿都能跟人——不，跟妖怪处成朋友。

先是猴，后是龙，现在又是熊。

再过几天，怕是连妖精都得排队请他吃饭。

小白龙抬头看了看天，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

他饿了。

希望那个和尚吃饭的时候，能记得给他带点。

毕竟他是马。

马也要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