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按套路

黑风洞比唐潇想象的要干净。

她原本以为妖怪的洞府都是那种阴暗潮湿、满地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道的地方，但黑风洞完全不是这样。洞道宽敞明亮，壁上嵌着夜明珠，脚下铺着青石板，两旁的架子上摆着书卷和花瓶，甚至还养了几盆兰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唐潇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黑熊精又多了几分好感。有品味的妖怪不多了，上一个有品味的还是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但那猴子的品味主要体现在吃上，和这位没法比。

小黑熊精领着她穿过两道石门，来到了一间更大的洞厅。洞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后面站着一个……熊。

唐潇仔细打量了一下。

确实是熊。浑身漆黑的毛发，油亮亮的，像是刚打过蜡。身形魁梧，肩背宽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但那张熊脸并不狰狞，反而有种……怎么说呢……憨厚中带着威严，威严中透着一丝老实巴交的感觉。有点像她上辈子在动物园见过的那只黑熊，那只因为会跟游客挥手而成了网红的熊。

黑熊精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山野妖怪的粗犷，反倒像个退隐山林的将军。

唐潇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外形八分，气质九分，穿搭十分。

“贫僧唐三藏，”她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冒昧叨扰，还望大王见谅。”

黑熊精站在石桌后面，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刚才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表情，既不能太凶吓着人家，也不能太软丢了面子。他打算先问清楚来意，再看情况决定还还是不还袈裟。

但唐潇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唐潇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宽大树叶包好的冻干包，双手捧着，递到了黑熊精面前。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初次登门，本该带些更好的，只是来得匆忙，没什么准备，还望大王不要嫌弃。”

黑熊精低头看着那包东西。

树叶包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透过树叶的缝隙，他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颗粒，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散发着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清甜的、诱人的果香。

他的熊鼻子动了动。

好香。

比山上最好的野果还香。

黑熊精的目光从树叶包移到唐潇脸上，又从唐潇脸上移到树叶包上，再从树叶包移回唐潇脸上。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了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只想伸爪但又不敢伸的猫。

这……

他接还是不接？

按理说，他是黑风山的大王，这和尚是来要袈裟的，他应该端着点架子，不能人家一递东西就伸手，那也太没出息了。

但那东西真的好香。

而且这和尚的态度也太好了吧？“冒昧叨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不要嫌弃”——这是来要东西的人说的话吗？这不像是来讨债的，这像是来做客的。

黑熊精咽了口唾沫，目光艰难地从那包冻干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咳咳……长老客气了。不知长老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唐潇见他没接，也没有坚持，只是把那包冻干轻轻放在了石桌的边上，放的位置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不会让他够不着。然后她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姿态从容，语气平和。

“贫僧途经观音院，借宿一宿，不料夜间失火，寺院被焚。贫僧有一件袈裟，是大唐御赐之物，在火中遗失。有弟子说，曾见大王在火场附近出现过，故而冒昧前来，想问问大王是否见过那件袈裟。”

她没有说“是不是你偷的”，没有说“你还给我”，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黑熊精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法撒谎。

不是因为这和尚有什么神通，也不是因为那只猴子在外面等着——虽然那只猴子确实让他有点发憷。而是因为这个和尚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冒犯的话，没有一个不客气的动作，甚至还给他带了礼物。他要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就不是面子问题了，是人品问题了。

虽然他是一头熊。

但熊也要脸。

“那件袈裟，”黑熊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端着，多了几分真实，“确实在我这里。”

唐潇没有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没有发怒，没有变脸。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事实，然后说了一句让黑熊精再次措手不及的话。

“多谢大王坦诚相告。”

黑熊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和尚，是真的一点都不按套路来啊。

石桌边上，那包冻干的香气在檀香味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散开，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挠着黑熊精的鼻子。

他看了一眼那包冻干，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和尚，忽然觉得——

这袈裟，好像也没那么非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