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

黑熊精坐在洞府的石椅上，面前摆着那件从观音院顺来的锦襕袈裟。

袈裟被他铺在石桌上，明珠宝石的光芒映得满洞生辉。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要从袖口摸到领口，从领口摸到下摆，爱不释手，恨不得把这件宝贝融进自己的皮毛里。

“报——”

小黑熊精圆滚滚的身影从洞口滚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果子，脸上的表情兴奋又茫然，像只偷到了鱼又被鱼刺卡住的猫。

“大王！门口来了个和尚！”

黑熊精头都没抬，继续摸着袈裟：“什么和尚？打发走。”

“他说他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叫唐三藏，要来拜见大王。”小黑熊精说到“拜见”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努力传达这个和尚和普通和尚有什么不同。

黑熊精的手停住了。唐三藏？这个名字他听过。观音院那老东西提过，说是观音菩萨钦点的取经人，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那件袈裟，就是他的。

“就他一个人？”黑熊精终于抬起头来，黑脸上多了一丝警惕。

“还带着一只猴子和一匹马。”小黑熊精如实汇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猴子看起来不太好惹，眼睛是金的，一直在瞪我。”

黑熊精的眉头皱了起来。猴子，金眼睛——他想起了一个传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位，不就是只金眼睛的猴子吗？

“那和尚，”黑熊精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要打进来？”

小黑熊精摇了摇头，把手里攥着的两颗果子举起来给大王看：“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敲了门，让我通报，还给了我这个。”

黑熊精看着那两颗果子。红彤彤的，黄澄澄的，色泽鲜亮，果香清甜，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光看卖相就知道不是凡品。他伸手拿过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香，比他吃过的任何山果都香。

“他还说什么了？”黑熊精把果子还给小黑熊精，语气里的敌意已经消了大半。

“他说不急，让我慢慢来，他在外面等着。”小黑熊精把果子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又补了一句，“他说得很客气，还笑了。”

黑熊精沉默了。

他在石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袈裟上敲着，明珠宝石随着他的敲击轻轻晃动，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要是那和尚打上门来——带着那只传说中闹天宫的猴子——他当然可以咬死了不还。袈裟是他从火场里捡的，又不是从和尚手里抢的，谁能证明这不是他的？大不了打一架，他黑风山的黑熊精也不是吃素的。

可人家没打上门来。

人家敲了门，叫了通报，给看门的小熊精塞了果子，还让“慢慢来”。

这让他怎么办？

他黑熊精在这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来往的不是山精就是野怪，打交道的方式无非两种——要么你强我弱，我低头；要么我强你弱，你低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打交道。客气，礼貌，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位值得尊重的邻居说话。

他要是硬赖着不还，传出去，别的妖怪会怎么看他？黑风山的黑熊精，连个客客气气上门讨要东西的和尚都不如，跟个无赖似的？

黑熊精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在洞里来回踱步。小黑熊精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两只手护着怀里的果子，生怕大王再拿去看。

左思右想，前思后想，黑熊精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去开门，”他对小黑熊精说，“请那和尚进来。”

小黑熊精眨巴眨巴眼睛：“大王，你见他？”

“见。”黑熊精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件宝光流转的袈裟，又叹了口气，“人家客客气气来的，我也不能太不像话。他要是真这么客气，那袈裟……也不是不能还。”

小黑熊精“哎”了一声，转身就往洞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果子看了看，确认没被自己跑掉，才又继续往外跑。

黑熊精看着小黑熊精圆滚滚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伸手把石桌上的袈裟叠起来，放到一旁，又从石桌下面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对着铜镜理了理毛发。既然要见客，就得有个见客的样子。

不能让人家觉得黑风洞的妖怪没教养。

门开了。

小黑熊精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唐潇，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近。

“大王说，请你进去。”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人进去就行。那个猴子和马在外面等着。”

唐潇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的金箍棒已经攥在手里了，尾巴绷得笔直，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在说“老孙要跟你一起进去”。

“悟空，”唐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在外面等我。”

“师父——”

“如果他敢对我怎么样，你再进来，”唐潇弯了弯嘴角，“你一个跟头就到了。”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蹲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声音闷闷的：“老孙数到一百。数完你没出来，老孙就打进去。”

唐潇忍住笑，点了点头，跟着小黑熊精走进了石门。

小白龙站在树下，看着那扇石门在唐潇身后缓缓合上，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已经开始数数的猴子。

“一、二、三、四……”

小白龙打了个响鼻，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理解这个和尚了。这个和尚做事，看起来没章法，但每一步都有他的道理。敲门是礼数，塞果子是好意，不让猴子跟着进去是诚意。他对妖怪客气，妖怪反而不好意思不客气。

小白龙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这个和尚让猴子给他戴上紧箍之前，也是先问了他的名字，说了句“贫僧知道了”，然后才让猴子动的手。

客气，但不好惹。

这才是真正的客气。

“十一、十二、十三……”

小白龙闭上眼睛，听着旁边那只猴子越来越快的数数声，马脸上浮现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这个唐僧，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