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猴

黑风洞的洞口比唐潇想象的要气派。

两扇石门高约三丈，门楣上刻着“黑风洞”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显然是请了有文化的人题写的。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光，偶尔有风声从里面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唐潇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门面。

“不错，”她说，“黑熊精挺有品味的。”

孙悟空蹲在旁边的石头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一脸不耐烦：“师父，你敲不敲？不敲老孙一棒子把这门砸了。”

“急什么，”唐潇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宽大树叶包好的冻干包，整理了一下边角，确保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份体面的礼物，然后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节奏优雅得像是在拜访邻居。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石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那是一只小熊精，个头不大，圆滚滚的，毛色黑亮，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警惕地看着门外这个光头的和尚，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就被塞进了他手里。

小黑熊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的和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贫僧唐三藏，”唐潇双手合十，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从东土大唐而来，路过贵宝地，想拜见你家大王。烦请通报一声。”

小黑熊精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手里的果子太诱人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瞟了瞟。那果子红得发亮，散发着甜甜的香气，看起来就很好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目光从果子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个和尚。

“你……你找我大王做什么？”小黑熊精的声音还带着奶气，明显是个孩子。

唐潇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树叶包里又摸出了一颗冻干——这次是黄色的，芒果味的——放到小黑熊精的另一只手里，语气耐心得像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聊天：“有点事情商量。不急，你慢慢去说，我在这儿等着。”

小黑熊精两只手各攥着一颗冻干，低头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纠结，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感觉应该去通报一下”的表情上。

“你等着，”他说，把两颗冻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往洞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唐潇，像是怕她跟进来似的，“不许进来啊！”

唐潇笑着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以示尊重。

石门在小黑熊精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洞口重新恢复了安静。

唐潇转过身，看向蹲在石头上的孙悟空和站在树下的小白龙。

孙悟空的表情很精彩。他的嘴微微张着，金箍棒从膝盖上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火眼金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潇，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刚才干了什么？你给妖怪的看门小崽塞吃的？你让他“别急慢慢来”？我们是来找袈裟的，不是来走亲戚的！

小白龙的表情相对克制一些——毕竟他现在是马形，马的表情再怎么丰富也有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瞪得像铜铃，马耳朵竖得笔直，整匹马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雕。

唐潇看了看这两位，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怎么？”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上门找人办事，带点礼物不是应该的吗？那颗果子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点水果。再说了，那小熊精还挺可爱的。”

孙悟空的嘴终于合上了，但合上之后又张开了，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师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妖怪的洞府，你敲门，给看门的小妖怪塞吃的，还让他慢慢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要袈裟的？”

“没忘，”唐潇把树叶包重新整理好，语气平淡，“但急也没用。那黑熊精如果铁了心不还袈裟，你打进去它也不会还。如果它愿意还，那早一刻晚一刻有什么区别？”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老孙打进去它敢不还”，但想了想，这个和尚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小白龙站在树下，马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了困惑，进入了一种“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这个和尚”的平静境界。

这个和尚——大唐御弟，金蝉子转世，西天取经的正经人——站在一个偷了他袈裟的妖怪的洞府门口，不叫阵，不骂战，不威胁，不放猴子咬人。他敲门，送礼，跟看门的小妖怪客客气气地说话，让人家别急，慢慢来。

这是去找人算账的态度吗？这是去参加茶话会的态度吧？

但是——小白龙不得不承认——那个小黑熊精确实看起来没那么凶了。如果唐潇刚才让孙悟空直接砸门进去，那小熊精大概已经吓得哇哇乱叫，或者被一棒子打死了。但现在呢？那小熊精揣着两颗冻干跑进去通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这个和尚人还挺好”的恍惚。

小白龙打了个响鼻，把目光移向洞口的石门。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扇门下次打开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像这个和尚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石门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小黑熊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好像正在跟谁汇报外面的情况。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兴奋——大概是跟大王炫耀自己收到了好吃的。

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唐潇旁边，压低声音：“师父，你那个冻干还有多少？”

唐潇看了他一眼：“你中午不是刚吃过？”

“老孙不是要吃，”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在洞口的石门上，“老孙就是问问。”

唐潇看着他那只不自觉地往自己方向伸过来的尾巴，嘴角弯了弯。

“还有不少，”她说，“等办完事，晚上多给你一些。”

孙悟空的尾巴飞快地甩了两下，然后被他强行按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白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过了马头。

不看了。

再看下去，他觉得自己的马生观都要被颠覆了。

洞口的石门还在关着，里面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唐潇站在门前，手里捧着那个树叶包，阳光落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开门。

山风吹过，送来远处松涛的声音。

唐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冻干，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石门，心想——

如果那黑熊精识相，还了袈裟，她就再送它一包冻干当谢礼。

如果不识相——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只已经按捺不住、金箍棒在手心里转来转去的猴子。

那也没什么。

反正她有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