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在孙悟空旁边坐下的时候,那只猴子还在别扭。
具体表现为:不看她,不跟她说话,耳朵尖的红色还没完全褪下去,但尾巴已经在身后不自觉地摇了起来——那种摇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随意地甩,现在是左右左右有节奏地摆,像一根金色的节拍器。
唐潇假装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把手里那包冻干打开,一股清甜的果香立刻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孙悟空的鼻子动了动。
唐潇低下头,认真地挑挑拣拣,把最大最红的那几颗挑出来,堆在一起,然后把剩下的——大概占了总量的三分之二——整包塞进了孙悟空手里。
“吃吧。”
孙悟空低头看着手里那包五颜六色的冻干,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不是也没吃晚饭吗”,又像是在问“为什么又给老孙这么多”。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这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了,这个和尚有些问题不会回答,只会用实际行动把他的话堵回去。
他拿起一颗红色的冻干,塞进嘴里,嚼了一下。
孙悟空的尾巴猛地弹了起来。
“这什么东西?”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冻干,表情震惊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怎么这么好吃?”
唐潇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孙悟空又塞了一颗进嘴里,这次是黄色的,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一颗接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往颊囊里疯狂囤粮的仓鼠。但即使吃成这样,他每次伸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避让一下,确保自己拿的不是最大那颗——最大那颗已经被唐潇挑出来放在旁边了,他一颗都没碰。
唐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那几颗最大的冻干悄悄推近了一些,推到了孙悟空伸手最方便的位置。
孙悟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冻干碎屑的手——毛茸茸的爪子上沾着红红黄黄的果粉,指缝里还卡着几颗细小的冻干渣。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僵住了,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转头看向唐潇。
唐潇已经准备好了。
一块湿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搭在她的左手掌心。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手。
孙悟空把手伸了过去。
唐潇握住他的爪子,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指尖、指缝、掌心、手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动作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流程,熟练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毛巾擦过金色的毛发,带走碎屑和果粉,留下一片清爽的干净。
孙悟空安安静静地伸着手,歪着头看她的动作,眼睛里的那层别扭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安宁的光。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小溪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小白龙靠在几步之外的树干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真的不懂。
这个和尚——大唐御弟,金蝉子转世,观音菩萨钦点的取经人——正在给一只猴子擦手。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擦,是那种一根一根手指、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擦。那表情不像是在伺候人,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而那猴子居然也一脸理所当然地伸着手,像只被伺候惯了的猫。
小白龙想起了自己今天被戴上紧箍的整个过程粗暴、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而那只始作俑者的猴子,此刻正被这个和尚温柔地擦着手,表情享受得像在晒太阳。
小白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他回忆起自己在西海龙宫听过的关于唐僧的传说。传说中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慈悲为怀,佛法高深,庄严宝相,不怒自威。
眼前的唐僧——给猴子擦手的唐僧——和传说中的那个唐僧,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对,是差了一个西天。
唐僧擦完一只手,换了毛巾的一面,开始擦另一只。猴子把另一只手乖乖地递过去,还把手指张开了,方便她擦指缝。
小白龙把目光移开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点什么。而他头上还戴着紧箍,现在显然不是得罪人的好时机。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唐僧,对孙悟空也太溺爱了。
给吃的给最多的,擦手擦得那么仔细,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连骂都没骂过一句。这哪里是师父对徒弟,这分明是——
小白龙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那个念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那个念头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和尚对孙悟空的好,是孙悟空用五百年压在山下的等待换来的。而他小白龙,一条想吃唐僧的龙,凭什么跟人家比?
他闭上眼睛,把后背往树干上靠了靠,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唐潇擦完了手,正在把毛巾叠好收起来。孙悟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爪子,又看了看唐潇,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条尾巴伸过来,轻轻地、飞快地扫了一下唐潇的手背。
唐潇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漫上来的。
小白龙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那个笑容。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