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禅院

观音院比唐潇想象的要大。

山门巍峨，殿宇重重，松柏掩映之间香烟缭绕，钟磬之声悠扬远播。他们刚到山门口，就有小沙弥飞奔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老和尚便拄着拐杖迎了出来。

这老和尚年纪极大，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两道长眉雪白，垂在眼角两侧。身上穿的袈裟金丝银线，手里那根拐杖镶金嵌玉，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两个字——有钱。

唐潇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这位金池长老的画像打了个标签：炫富狂魔。

“大唐高僧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金池长老嘴上客气，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像探照灯一样，从唐潇的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身后的白龙马上，又从白龙马扫到旁边的孙悟空身上，最后落回唐潇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和掂量，像是在估算这个年轻和尚值不值得他花时间接待。

唐潇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笑容温和而谦逊：“贫僧玄奘，路过宝刹，叨扰长老了。”

“不叨扰，不叨扰。”金池长老侧身引路，语气热络了几分，“里面请，里面请。”

孙悟空跟在唐潇身后，金色的火眼金睛从老和尚身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小白龙被安置在了院外的马厩里——唐潇特意叮嘱了要上好草料，小白龙当时用人形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但还是乖乖变回马身进了马厩。

进了禅房，小沙弥端上茶来。茶是好茶，碗也是好碗，青花白瓷，茶汤碧绿，光是闻那股香气就知道不是凡品。金池长老坐在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开始了他漫长的“自我介绍”。

“老衲在这观音院住了二百六十年，”他抚着长眉，语气平淡中透着炫耀，“承蒙四方信众厚爱，积攒了一些家当。别的不说，单是这袈裟……”

他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排袈裟，每一件都绣工精美，宝光流转。红的有珊瑚玛瑙，黄的有金丝银线，紫的有珍珠翡翠，光是那一排架子上挂着的，恐怕就值寻常人家几辈子的花销。

“老衲这辈子，最爱收藏袈裟。前前后后收了七八百件，件件都是精品。”金池长老说着，目光又落在了唐潇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知大唐来的高僧，可有什么宝贝袈裟，让老衲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分明是——你这个穷酸和尚，怕是连件像样的袈裟都没有吧？

唐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长老收藏的这些袈裟，件件都是精品，贫僧看了着实大开眼界。”她放下茶碗，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奉承，“尤其是那件红色的，绣工精细，走线工整，一看就是名家之作。还有那件紫色的，料子极好，怕是用了上等的天蚕丝吧？”

金池长老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和尚会被他激得面红耳赤，或者自卑得不敢抬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任何不自在，反而兴致勃勃地一件件点评起他的袈裟来，而且每句都说在点子上——那件红色的是苏绣，那件紫色的是天蚕丝，这些细节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高僧好眼力。”金池长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炫耀的欲望被勾起来了，没那么容易收回去。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带着唐潇在禅房里转了一圈，把自己收藏的袈裟一件件拿出来展示，每一件都要讲上半天——这件是哪个达官贵人送的，那件是哪个信众捐的，这件花了多少银子，那件用了多少金线。

唐潇跟在他身后，认真地看着每一件袈裟，认真地点着头，认真地发出赞叹：“原来如此，长见识了。”“这件确实难得，长老好福气。”“这件绣工绝了，贫僧在大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态度之诚恳，语气之真挚，让金池长老越讲越起劲，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收藏家”的人设里。

孙悟空蹲在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

他看不下去。

不是看不下去金池长老的炫耀——那种老家伙他见得多了，几百年的老妖精，有点家底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眼皮子浅得跟碟子似的。他看不下去的是他师父被人这样欺负。

那老东西嘴上客气，话里话外全是刺。什么“大唐来的高僧”，什么“让老衲开开眼界”，翻译过来不就是——你一个穷和尚，也配叫高僧？

他师父不生气，那是他师父大度。

但他孙悟空生气。

“师父，”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行李里不是有一件袈裟吗？观音菩萨送的那件。”

金池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潇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干嘛”的询问。孙悟空回以一个“你别管”的眼神，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金池长老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个闻到腥味的老猫：“哦？高僧还带着观音菩萨赐的袈裟？可否让老衲一观？”

唐潇看着金池长老那张写满了贪婪和好奇的脸，又看了看门口那只一脸“不服气”的金毛猴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在意金池长老的炫耀。一个活了二百六十年的老和尚，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人比谁的衣服好看——这种事在她眼里，连生气的必要都没有。甚至她还觉得有点好笑，像看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比谁的贴纸更多。

但孙悟空在意。

孙悟空觉得她被欺负了。

唐潇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行李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犹豫太久——行李最底下，压着那件观音菩萨赐的锦襕袈裟，她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拿出来过，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怕招摇。但今天，既然她的猴想让她拿出来，那就拿出来。

袈裟展开的瞬间，禅房里所有的光都像是被吸了过去。

那根本不是一件凡间的袈裟。上面嵌着明珠、宝石、珊瑚、琥珀，每一颗都在散发着柔和而深邃的光芒。袈裟的料子非丝非麻，摸上去光滑如流水，轻轻一抖便有万道霞光从布面上流淌下来，将整间禅房照得如同佛国仙境。

金池长老的拐杖“咣当”掉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想要触摸袈裟，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倒映着袈裟上流转的宝光，像是被那光芒钉在了原地。

“这……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天上的宝物啊……”

唐潇看了孙悟空一眼。猴子蹲在门口，嘴角翘得老高，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来摇去，满脸都是“怎么样，老孙没给你丢脸吧”的表情。

唐潇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孩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金池长老，语气依然温和：“长老过誉了，不过是观音菩萨赐的一件袈裟罢了。”

金池长老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牢牢地粘在那件袈裟上，浑浊的老眼里映出一种唐潇看不太懂的光——那光里有贪婪，有痴迷，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唐潇把袈裟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行李里。金池长老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件袈裟移动，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行李底层，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咳嗽了两声。

“高僧远道而来，一定累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那团火还在烧，“老衲这就让人安排斋饭，高僧早些歇息。”

唐潇双手合十道了谢，带着孙悟空出了禅房。

走在观音院的回廊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孙悟空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显然心情极好。

“师父，”他得意地凑过来，“老孙刚才做得对吧？你看那老家伙，脸都绿了。”

唐潇偏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偷了星星的贼。

“对，”她轻声说，嘴角弯了弯，“做得很好。”

孙悟空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唐潇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月色，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金池长老最后看那件袈裟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那个眼神她见过，上辈子看过的每一部关于文物的纪录片里，那些贪婪的盗墓贼都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