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

唐潇没等太久。

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工夫，鹰愁涧的水面突然炸开了。

一条白龙从水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地摔在了岸边的石滩上，溅起一大片水花和碎石。唐潇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等她放下手臂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条威风凛凛的白龙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趴在石滩上，龙尾无力地拍打着地面，龙头上——金光闪闪，端端正正地戴着一个箍儿，和它银白色的龙鳞形成了鲜明对比，远远看去活像一条被套上了项圈的银蛇。

孙悟空从水里跳上来，浑身湿透了，金色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但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比头上的水珠还亮。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指着白龙大声道：“老孙说了，给你扣上就给你扣上，你还想跑？跑得了吗你！”

白龙挣扎了两下，龙头猛地一抬，似乎想说什么，但紧箍骤然收紧，疼得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重新趴了回去。

唐潇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如果忽略她微微抽搐的嘴角的话。

“悟空，”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得道高僧特有的沉稳，“切莫伤它性命。”

孙悟空甩了甩头上的水，咧嘴一笑：“放心吧师父，老孙就给它戴了个箍儿，没打它。不过这泥鳅在水里倒是挺滑溜的，老孙抓了半天才按住它的脑袋。”

白龙的身体忽然发出耀眼的白光，光芒散去之后，石滩上的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

唐潇眨了眨眼。

还真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面容白皙如玉，五官深邃而精致，眉宇间带着一股贵气和傲气——即使此刻狼狈地跪在地上、额头上戴着一个金灿灿的箍儿，那股子天生的气度也遮不住。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鹰愁涧的水面，幽深而清澈。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屈辱和愤怒，但也有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唐潇和孙悟空，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着牙开口了。

“你们……想怎样？”

唐潇没急着回答。她微微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龙人形。

怎么说呢。

帅，是真的帅。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鼻梁高挺，眉骨微隆，嘴唇抿成一条薄而倔强的线，下颌线的弧度堪称完美。即使跪着，脊背也是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唐潇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分——满分十分的话，至少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他现在满脸都是“老子不服”，影响了整体观感。

但帅归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嗑过白龙马的颜，但那是小说，是纸片人。现在这个跪在她面前的，是刚才差点把她吞进肚子里的龙。要不是孙悟空手快，她现在已经成了这条帅龙的盘中餐。

想到这里，唐潇对这张帅脸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贫僧问你，”唐潇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可是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取经人的？”

白龙脸色微变，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他偏过头，没有回答。

孙悟空在旁边冷哼一声：“菩萨叫你在等取经人，你倒好，一出来就张嘴吃人。你吃的那个白马的缰绳上还挂着‘大唐御弟’的牌子，你眼瞎了看不见？”

白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我饿昏了头，没看清……”

唐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意味深长。

“没看清？”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现在看清了吗？”

白龙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和尚。阳光从和尚身后照过来，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配上那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还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和尚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看一件……不太好用的工具。

“看清了。”白龙低下了头。

唐潇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孙悟空：“悟空，紧箍咒你记住了？”

孙悟空拍了拍胸脯：“记住了，倒背如流。”

“那就好，”唐潇重新看向白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和，“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去西天。路上驮行李、当坐骑，听话呢，这个箍儿就只是个箍儿。不听话呢……”她顿了顿，看了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心领神会，嘴里无声地动了几下——只是做个样子，咒语根本没念。

但白龙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头上的紧箍虽然没有收紧，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胁感已经让他脊背发凉。他咬了咬牙，双手撑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愿意跟随师父，西行取经。”

唐潇看着他低下去的那头银发，心想：观音菩萨给的这个紧箍还真是好东西，管猴子管龙都管用，一物多用，佛门高科技。

可惜她舍不得给猴子用。

那就只能委屈一下这条想吃人的龙了。

“起来吧，”唐潇转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白马被你吃了，以后你就当白马。能用跑的用跑，能飞的用飞，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还有，不许吃人，不许吃活物，吃草。”

白龙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上沾着碎石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龙，不是马”，但对上孙悟空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马就马。

总比头上戴着个紧箍、随时会被勒死强。

唐潇走到行李旁边，开始收拾被自己翻乱的物品。孙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邀功般的得意：“师父，老孙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唐潇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个弧度：“还行。”

“还行？”孙悟空不乐意了，“老孙下水擒龙，给它套上箍儿，又从水底把它拽上来，你就说个还行？”

唐潇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着他。猴子浑身还是湿的，金色的毛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耳朵尖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但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她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

“做得很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为师很满意。”

孙悟空被她这一擦，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愣了一瞬，然后飞速转过身去，开始拧自己尾巴上的水，动作大得有些夸张。

“老孙就是看你一个人在上面等着，怕你着急，才抓得快的！”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才不是因为别的！”

唐潇看着那只忙着拧水的湿漉漉的猴子，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一身狼狈但依然帅得不像话的白龙，在心里给自己这段西行之路做了一个最新的小结：

有一只可爱的猴。

有一匹帅气的龙马。

唐潇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行李，拍了拍手，心情不错。

至于那条龙现在满脸写着“我不服”？

没关系。

紧箍在头上呢，不服也得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