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重新上路的时候，唐潇翻身上了白龙马。

她本来还做好了一路颠簸的准备——毕竟之前骑那匹凡马的时候，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每次下马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半个小时。

但白龙马走了几步之后，唐潇愣住了。

没有颠簸。

准确地说，是完全没有颠簸。

白龙马的步伐平稳得像是踩在平地上，不，比平地还平。那种感觉不像是在骑马，更像是坐在一张悬浮的椅子上，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地托着，向前滑行。马蹄踩在碎石路上，按理说应该会咯噔咯噔地颠，但唐潇的身体纹丝不动，连僧袍的下摆都没有怎么晃动。

她低头看了看白龙马的背脊，又看了看两侧飞速后退的山石树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简直就是西游版的豪华座驾。空气悬挂、全地形适应、自动驾驶，还不用加油。唯一的缺点是会说话，偶尔会抱怨两句，但总体来说，体验感拉满。

唐潇骑了一会儿，舒服得眼皮开始打架。

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被白龙吓得够呛，刚才又蹲在涧边紧张兮兮地等孙悟空打架，一整套流程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此刻白龙马走得不紧不慢，那平稳的节奏像是一首催眠曲，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神经。

“悟空。”唐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

“嗯？”孙悟空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言回过头来。

“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叫为师一声。为师眯一会儿。”

说完这话，唐潇压根没等孙悟空回答，直接往下一趴，整个人贴在了白龙马的背上。银白色的马鬃柔软得像丝绸，贴着脸颊凉丝丝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马鬃里，双手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孙悟空看着趴在马背上已经睡着的和尚，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差点掉下来。

这就睡了？骑马骑到睡着？这和尚的心也太大了吧？

但转念一想，这白龙马现在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又戴着紧箍，量它也不敢把师父摔了。再说了，有他齐天大圣在旁边走着，谁敢动他师父一根毫毛？

孙悟空把狗尾巴草换到嘴角另一边叼着，放慢了脚步，走在白龙马旁边，偶尔看一眼趴在马背上的唐潇，确认她还好好地睡着，才又把目光移开。

白龙马——不，此刻应该叫他小白龙——一边走着，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旁边这只金色的猴子，和背上那个已经睡死过去的和尚。

他是真的不理解。

他是龙。西海龙宫三太子。就算现在被逼着变成了马，他也是龙马，是神兽，是高贵的、不凡的、血脉尊贵的存在。这个和尚是怎么做到骑在他背上、像骑一匹普通马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睡着的？

而且睡着就睡着了，为什么还把他的毛压塌了？

小白龙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孙悟空说了一句：“他就这么睡了？”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别吵醒他。”

小白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老孙管你什么意思，”孙悟空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小白龙头顶那个金光闪闪的紧箍，“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睡，就让他睡。你要是把他颠醒了，老孙就念咒。”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把自己的职业素养调整到了“豪华座驾”模式。步伐放得更轻更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精确到毫厘之间。他甚至主动调整了脊背的起伏角度，让背上那个和尚能趴得更舒服一些。

孙悟空看着小白龙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走在前面。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白马背上那个沉沉睡去的和尚身上。他趴着的姿势实在算不上优雅，僧袍皱成了一团，一只脚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穿着白袜的脚丫子。

孙悟空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捡起那只掉了的布鞋，塞进行李里。然后他跳到白龙马背上——不是骑，是蹲在马屁股上，像个金色的毛球一样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

小白龙感受到背上多出来的重量，忍了。

一个和尚趴在他背上睡觉也就算了，现在连猴子也蹲上来了。他是龙马，不是公交车。

但他没有说。

因为猴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金针，正在指间转来转去，金光闪闪的，看起来很扎人的样子。

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向远方，师徒三人——不，师徒两人加一匹马——就这样慢慢地、稳稳地走着。周围很安静，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那个和尚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孙悟空蹲在马屁股上，低头看着唐潇垂下来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五行山下，这个和尚也是这样的——不管不顾地，用毛巾糊他一脸。

那时候他觉得这和尚脑子有问题。

现在他觉得，脑子有点问题的和尚，挺好的。

至少趴在他降服的龙马背上睡觉这件事，说明这个和尚是真的信任他。

信任到敢在荒山野岭闭上眼。

孙悟空把金针收回耳朵里，两只手撑在马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到下一个落脚点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尾巴，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盖在了唐潇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丫子上。

挡太阳。

师父的脚，不能让太阳晒黑了。

小白龙感觉到背上那只猴子的小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早点到地方，早点把这俩祖宗放下。

他堂堂西海龙宫三太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人形床垫加猴形板凳。

命运啊。

小白龙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