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

蛇盘山，鹰愁涧。

这个名字唐潇是知道的。原著里这一段写得很清楚——唐僧的白马被小白龙吃掉，孙悟空跟白龙打了一架，最后观音菩萨出面，将小白龙化作白马，成了唐僧的坐骑。她当初看这一段的时候，只觉得小白龙出场挺帅的，打斗场面也挺精彩的，翻页就过去了，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但当那条白龙真的从涧中窜出来的时候，唐潇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龙，从幽深的涧水中破浪而出，水花炸开成漫天的白雾。它的身躯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不，不是大得多，是大到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画面。光是那颗脑袋就有她整个人那么大，两只龙眼像是两盏惨白的灯笼，从半空中俯冲下来，对准的就是她的方向。

那张嘴张开的瞬间，唐潇看到了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每一颗都像是淬过毒的白刃。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不想跑，是根本动不了。那种恐惧不是心理层面的，是生理层面的——肌肉像被灌了铅，血液像被冻住了，大脑发出了“快跑”的指令，但四肢没有一个听从指挥。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巨口朝自己扑过来。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力道大得不像话，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拽，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地上，屁股摔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龇了牙。

而孙悟空站在她面前，金箍棒已经横在手中，拦在了她和那条白龙之间。

“找死。”

那两个字从孙悟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唐潇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齐天大圣”。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就像太阳升起、河水东流一样，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存在。那条白龙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对手，而是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猎物。

金箍棒挥出去的瞬间，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白龙的反应很快，猛地偏头躲过了这一棒，但棒风擦过它的龙角，几片银白色的鳞片被震得飞散开来，在空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白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愤怒，身躯猛地一缩，窜回了涧水之中。水花溅起数丈高，然后水面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幽暗的水面上扩散开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孙悟空拎着金箍棒站在涧边，金色的毛发在阴冷的水雾中显得有些发暗。他盯着水面看了几息，确认那条龙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之后，才转过身来。

唐潇还坐在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双手攥着僧袍的下摆，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鹰愁涧那片幽暗的水面，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条白龙扑过来的影子。

孙悟空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师父？师父！”

唐潇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视线慢慢地、艰难地从水面移到孙悟空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你怎么这么没用”的不耐烦，只有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猴子脸上见过的神情——紧张。

“你没事吧？”孙悟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有没有伤着？”

唐潇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而嘶哑：“没……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抖得连手指都合不拢的那种。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但效果微乎其微。

孙悟空看着她的手，眉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覆上了她攥紧的拳头。那只毛茸茸的爪子不大，刚好能包住她的拳头，掌心是热的，粗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老孙在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了唐潇的耳朵里，“谁都吃不了你。”

唐潇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鹰愁涧的水面依然平静，幽暗的涧水深不见底，两岸的山峰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这条狭长的水域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风从涧口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孙悟空扶着她站起来，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条泥鳅躲在水里不敢出来，老孙下去揪它上来！”

“等等，”唐潇叫住了他。

她站在涧边，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水面，脑子里飞速运转。原著里这一段是怎么解决的？小白龙吃了唐僧的马，孙悟空去找它打架，打了几次都因为白龙躲在水里不出来而无可奈何，最后是观音菩萨出面，收了白龙，把它变成了白马。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让孙悟空下去硬打，大概率是打不着的——水里是龙的地盘，猴子再厉害，也不擅长水战。

“别下去，”唐潇说，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下了水打不过它，它在水里头占了地利。让它先待着，咱们想想别的办法。”

孙悟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这个被吓傻了的和尚会说“咱们绕路走吧”或者“悟空你下去打死它”，没想到他居然在分析局势。

这和尚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当然，也可能只是吓傻了之后胡说八道的。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把金箍棒收了起来，退后几步，坐在了涧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水面，耳朵竖得老高，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动静。

唐潇在旁边坐下来，距离孙悟空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金毛的味道。

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条白龙从水里窜出来的时候，距离她不到两丈。两丈，也就是六七米的距离，对于一条龙来说，大概就是人类一个跨步的距离。如果不是孙悟空反应快，她现在大概已经在白龙的肚子里了。

不是被吓死，不是被气死，是被吃掉。

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尸骨无存地——被吃掉。

她穿越前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西游路上的妖怪虽然可怕，但反正最后都会被孙悟空打死，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就像看恐怖片，你知道主角不会死，就不会真的害怕。但当她站在那个“可能会死”的位置上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些妖怪不是纸面上的文字，不是屏幕里的影像，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会动的、会吃人的、穷凶极恶的怪物。而她，唐潇，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一个十六岁少女灵魂塞进唐僧身体里的穿越者，在它们面前，连跑都跑不掉。

西行路不是游戏，不是小说，不是她可以笑着看完然后翻页的东西。

这是她的命。

唐潇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孙悟空。那只金毛猴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侧脸的线条紧绷着，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很危险，但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有这只猴子在。

有齐天大圣在。

唐潇伸出手，拉住了孙悟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是握手腕，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那种拉住。

孙悟空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困惑。

“师父？”

“别说话，”唐潇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让为师牵一会儿。为师腿软，怕掉下去。”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我很平静”的脸。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根本不像是腿软怕掉下去，更像是——需要一个锚点，把自己钉在这个世界上。

孙悟空没有抽回手。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指，轻轻握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坐在蛇盘山鹰愁涧边，手牵着手，面对着那片幽暗的、藏着一条白龙的水面。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千年不散的寒意，但孙悟空掌心的温度，像一个小火炉，把那份寒意一点一点地烘出了唐潇的骨头。

过了很久，唐潇轻声说了一句：“悟空。”

“嗯。”

“谢谢你。”

孙悟空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缠上了唐潇的小腿。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像是在说——

不用谢。有老孙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唐潇垂眼看着那条缠在自己小腿上的尾巴，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心想：去他妈的鹰愁涧，去他妈的吃人的妖怪。

她有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