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野菜汤配馒头。
馒头是观音菩萨变的那个老婆婆留下的——菩萨虽然走了,竹篮和斋饭倒是没带走。唐潇看着那篮白面馒头心情复杂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煮了,毕竟浪费食物是罪过,跟谁送的没关系。
孙悟空蹲在火堆边,捧着碗喝汤,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唐潇那边瞟。那和尚从坐下开始就不太对劲,喝汤心不在焉的,眼神老是往行李那边飘,像只做贼心虚的猫。
唐潇放下碗,忽然站起来,走到行李旁蹲下,开始翻。
“师父,找啥呢?”孙悟空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问。
“找剪子,”唐潇头也不回地翻着行李,声音尽量保持自然,“指甲长了,该剪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行李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干粮袋子、水壶、换洗衣物、针线包、经书……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把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往更深处塞了塞,又用一件僧袍盖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其他东西重新放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如水。
孙悟空啃着馒头,把她那三秒钟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火眼金睛不是吃素的。那金灿灿的东西他虽然只瞥见了一个边角,但那上面的梵文灵光、那股子来自西天的佛门气息,隔着三步远他都闻得出来。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啃馒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着。
唐潇从行李里翻出剪刀,握在手里,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蹲在火堆边的孙悟空身上——那只金色的猴子正仰着脸看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原著里,孙悟空第一次被戴上紧箍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傻乎乎地伸手去摸,然后箍儿就生了根,怎么都摘不下来了。再后来,唐僧一念咒,他就疼得在地上打滚,从天上滚到地下,从地下翻到水里,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因为疼痛皱成一团,嘴里喊着“师父莫念,师父莫念”。
唐潇攥紧了手里的剪刀。
观音菩萨说:那猴儿只服硬,不服软。
可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看到的孙悟空是什么样的?是把自己唯一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的孙悟空,是帮她把野菜叶子一片片摘干净的孙悟空,是她说“别杀人”就真的一个没杀的孙悟空,是她蹲在地上难过时急得尾巴都直了的孙悟空。
这样的猴子,需要用紧箍咒来管吗?
她走到孙悟空面前,蹲下来。
孙悟空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朝她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指甲果然又长了一些。
“剪吧。”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唐潇低头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忽然笑了。
她把剪刀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握住孙悟空的一根手指,开始替他修剪指甲。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金色的光斑在金毛猴子的手背上跳跃。剪刀咔嗒咔嗒地响着,碎指甲一片一片地落在她铺在膝盖上的布上。
孙悟空安安静静地伸着手,歪着头看她。这个和尚每次给他剪指甲的时候都特别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不懂剪个指甲有什么好认真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和尚认真起来的样子,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唐潇剪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悟空。”
“嗯?”
“你信为师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唐潇手上动作没停,剪刀又咔嗒一声,剪下了最后一小片指甲。她把剪刀放下,低头把那块布上的碎指甲包好,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那你就一直信下去。”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看着那和尚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缩回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修剪整齐的指甲,然后把手背在身后,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唐潇站起来,把包着碎指甲的布系好,放进行李侧面的小口袋里,然后把剪刀也收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去牵白马,背对着孙悟空的那一刻,她无声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去他妈的紧箍。
这是她的猴。
从五行山下救出来的、帮她摘野菜的、把披风盖在她身上的、被她撸过尾巴的、她亲手剪过指甲的——她的猴。
谁都别想借她的手,欺负她的猴。
菩萨也不行。
唐潇翻身上马,在晨光中握紧缰绳,腰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那张晒黑了的脸上有一种之前没有的、笃定的东西。
“悟空,走了。”
孙悟空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在了白马前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身,抬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弯。
“师父,”他说,“你今天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唐潇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孙悟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就是不一样。”
唐潇骑在马上,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和那条甩来甩去的金色尾巴,把“紧箍”两个字从脑海里连根拔起,扔到了九霄云外。
官道在两人面前延伸开去,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晨风送来野花的香气,白马打了个响鼻,步子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