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的废柴

一个月过去了。

唐潇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西游世界里最努力的废柴。

每天天不亮就被猴子拍醒，跑步、扎马步、练气、打坐，一样不落。她的僧袍从干爽到湿透，再从湿透到被体温烘干，循环往复，一个月下来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三分，原本白净光亮的脑门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从“瓷器白”变成了“小麦金”。

但法术这件事——毫无进展。

不是那种“有一点点进步但不够明显”的毫无进展，是那种“你明明在努力但老天爷压根没给你开门”的毫无进展。她感受不到孙悟空说的“气”，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她扎马步扎到双腿打颤，除了腿更酸了以外没有任何变化；孙悟空教她的最基础的导引术，她练了一个月，连一丝温热的气感都没产生过。

今天早上跑步的时候，孙悟空罕见地没有在前面倒着跑，而是一直跟在她旁边，那双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严肃。

“师父，停一下。”跑到平时折返的那棵老槐树下，孙悟空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随意。

唐潇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抬头看他。猴子站在她面前，眉头微皱，像是在犹豫什么事情。

“怎么了？”

“你伸手，”孙悟空说，“老孙看看你的经脉。”

唐潇愣了一下，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孙悟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闭上了眼睛。那姿势像极了老中医把脉，只是他指尖微微泛着金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接触的地方渗进她的皮肤，沿着手臂缓缓向上，像是一条温顺的小蛇在她体内游走。

那股气息走到肩膀附近就停了。

孙悟空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唐潇看不懂的光。他松开她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又伸手搭上了她的另一只手，闭上眼睛重新探查了一遍。

这一次那股温热的气息走得更远了一些，但到了胸口的位置又开始徘徊，像是找不到路一样，最后缓缓散了。

孙悟空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唐潇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悟空？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困惑。

“师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的身体……不能修行。”

唐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能修行，”孙悟空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孙探了你的经脉，你的经脉天生就是堵的，不是后天的堵塞，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真气进不去，也存不住。别说七十二变，连最基础的练体都做不到。”

一阵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叶。

唐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个月。

她跑了一个月，累死累活了一个月，每天早上被拍醒的时候都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嘴贱说要学法术，但骂完之后还是爬起来跑。因为她觉得只要坚持，只要够努力，总有一天她能做到。

结果现在猴子告诉她——你的身体天生就不行。

就像你拼命复习了一个月，结果考试前一天被告知你根本没报名。

唐潇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缩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悟空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齐天大圣这辈子跟人干过架、跟神叫过板、跟天争过命，但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他的师父蹲在地上，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沉默，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蹲下来，试图看清唐潇的表情。

“师父？”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唐潇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悟空急得尾巴都直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但他就是受不了这个和尚蹲在地上不吭声的样子。他宁愿唐潇骂他、打他、都好过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蹲着。

“师父，你听老孙说，”他伸手拍了拍唐潇的肩膀，爪子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力道轻得不像是能举起一万三千五百斤金箍棒的手，“不能修行就不能修行，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孙会法术就行了！老孙会七十二变，会筋斗云，会翻江倒海，你想要什么效果，老孙给你变！你坐在马上看着就行！”

唐潇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她看着面前那只急得抓耳挠腮的猴子，看着他炸成一圈的金毛和因为紧张而僵直的尾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的那层雾气散了一些。

“悟空，”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

孙悟空被她问得一愣，把脸别到一边去，嘟囔了一句：“老孙有什么好怕的，老孙就是觉得……没必要。”

唐潇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失望吗？当然失望。她可是幻想了一个月的七十二变，想过变成鸟在天上飞，变成鱼在水里游，变成一朵云飘在花果山上空。现在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幻想，怎么可能不失望。

但奇怪的是，在失望的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绪——那种情绪在告诉她：你本来就不是靠法术走到这里的。

她是靠着一块毛巾、一碗野菜汤、一个馒头、一句“别杀人”，走到今天的。

“悟空，”唐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别扭的猴子，“走。”

孙悟空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去哪？”

“西天，”唐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取经。”

她牵过白马，翻身上马。动作依然不算流畅，但已经比一个月前稳当多了。至少这次没有硌到不该硌的地方。

孙悟空仰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一个晒黑了的、瘦了一圈的、眼睛还有点红的年轻和尚，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不用安慰我，”唐潇低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我是你师父，师父哪有那么脆弱。”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过身，走在了白马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替她开路。

走了十几步，一条金色的尾巴从前面伸过来，轻轻扫了一下白马的鼻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唐潇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树丛里的几只麻雀。

孙悟空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在身后飞快地甩了两下。

他心想：不能修行就不能修行吧。

这个和尚就算一辈子不会法术，也是他孙悟空认定的师父。

不需要任何法术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