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天刚蒙蒙亮，唐潇就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醒了。

“起来起来起来。”孙悟空蹲在她脑袋旁边，爪子毫不客气地拍着她的脸，力度不大，但频率极快，像啄木鸟凿树。

唐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张放大了的金毛猴脸，火眼金睛正对着她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尖上沾着的一小片树叶。

“啊——！”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孙悟空的下巴。

孙悟空灵活地往后一仰，稳稳地蹲在一步之外，咧嘴笑了：“师父，该练功了。”

唐潇揉着眼睛，看了看天边才露出一丝鱼肚白的天空，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精神抖擞的猴子，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她昨晚为什么要说那句“从明天开始”？她为什么不能说要“从后天开始”？哪怕说“从下周开始”也好啊。

但她唐潇说话算话。她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把僧袍理了理，面无表情地说：“跑。”

孙悟空眼睛一亮，转身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那头。

唐潇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你倒是等等我啊。”

她迈开步子，开始了穿越到西游世界后的第一次晨跑。身上穿着僧袍，脚上是布鞋，头上没有头发兜风倒是不错，但那身衣服跑起来哗啦哗啦的，像扛着一面旗。跑了不到两百米，她就气喘如牛，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回来了，倒着跑在她前面，一脸轻松加愉快：“师父，你这速度，连老孙家花果山的老乌龟都跑不过。”

唐潇没力气还嘴，只能瞪他一眼，继续跑。

孙悟空也不急，就保持着倒着跑的姿势，一边给她鼓劲——虽然他鼓劲的方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步子迈大点！”

“手臂摆起来！”

“呼吸！注意呼吸！你这是在喘气不是在呼吸！”

唐潇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为什么要跟着一只猴子跑步？她明明有马。她是师父，师父难道不应该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而徒弟跟在后面挑着行李吗？为什么反过来了？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悟空……我……我有马……为什么要……跑……”

孙悟空也停下来，歪着头看她，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表情：“师父，你不是要学法术吗？法术靠的是体内的真气运转，真气运转靠的是气血，气血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身体底子。你这身体底子比纸还薄，不练怎么行？”

唐潇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被绕进去了。

“那我……骑马……跟在后面……跑……”

“骑马你的腿在动吗？你的腰在发力吗？你的心肺在锻炼吗？”孙悟空一连三个问句，堵得唐潇哑口无言。

行吧，跑就跑。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跑。这一次她不再抱怨了，而是认真地去感受跑步的节奏——步频、呼吸、摆臂，努力让自己跑得更有效率。

孙悟空跟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的状态，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那只尾巴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给她做示范——虽然尾巴和跑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唐潇跑了大约两里地，实在跑不动了。她的腿在发抖，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被孙悟空一把扶住了胳膊。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孙悟空扶着她走到路边，让她坐下。

唐潇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高僧仪态、什么大唐御弟的体面，全扔到了九霄云外。她就那么瘫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汗珠从光溜溜的头顶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孙悟空蹲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水壶——正是她昨天给过他的那个——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唐潇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僧袍上。她喝完，把水壶递还给他，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那只金毛猴子。

阳光刚刚升起，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金色毛发镀上了一层更加明亮的光泽。他逆光站在那里，像一尊用金子铸成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珠子。

“悟空，”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为师特别没用？”

孙悟空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

那和尚坐在地上，僧袍皱巴巴的，满脸是汗，嘴唇还有点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没有自怜，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单纯的、想得到答案的好奇。

孙悟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方寸山学艺的时候。最初的那段日子，他也什么都学不会，打坐静不下心，背书记不住词，被菩提祖师骂过无数次。那时候他也问过祖师同样的问题——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祖师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用就练到有用，”孙悟空收回思绪，蹲下来，和唐潇平视，“老孙当年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七十二变的，也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你今天能跑两里地，明天就能跑三里，后天就能跑五里。没什么好急的。”

唐潇看着他那双认真的金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系鞋带——虽然布鞋根本没有鞋带。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该赶路了，还得找地方化缘呢。”

孙悟空点点头，转身走在她前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身，把一条胳膊伸到她面前。

唐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臂，一脸困惑：“干嘛？”

“牵着，”孙悟空把手臂又往前送了送，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跑累了，腿软，别走着走着摔了。摔了还得老孙扶，麻烦。”

唐潇看着那只毛茸茸的、伸到她面前的手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抿了抿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金色的绒毛蹭着她的掌心，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她的手指刚好能圈住他的手腕一圈还有余，那截腕骨细而有力，脉搏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官道往前走，一高一矮，一僧一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白马跟在后面，悠闲地甩着尾巴，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青草。

走了一会儿，唐潇忽然开口：“悟空。”

“嗯？”

“你说教我七十二变，是从今天开始吗？”

孙悟空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先能一口气跑十里地不喘气，再说七十二变的事。”

唐潇：“……”

她觉得自己的取经之路，可能比原著的十四年还要漫长。

但她没有松开那只手腕。

反而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