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唐潇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换衣服。
说是僻静,其实也就是离火堆远了十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她把脏了的僧袍脱下来搭在树枝上,从行李里翻出那件白天洗过、已经晾干的中衣,正准备往身上套,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肚子上。
不是之前那个白净细嫩、一看就没干过活的肚子了。现在那片皮肤的颜色深了两个色号,隐隐约约能看到两道浅浅的竖线从肋骨往下延伸,在腹部中央交汇成一个不算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轮廓。
腹肌。
唐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硬的。
她又摸了一下。确实是硬的。不是那种健美选手鼓成八块石头一样的硬,而是肌肉收紧时那种紧实的、有弹性的硬。她试着把腹部绷紧,那两道轮廓就更加清晰了一些。
唐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思,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上。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猴子把着她的脉、告诉她“不能修行”的那一刻。当时她蹲在老槐树下,确实难过了好一阵。不是因为不能七十二变——虽然那个确实让她幻想过——更多的是因为那种“努力了却没有结果”的无力感。
但后来她想通了。
法术是没学会,但她跑了整整一个月的步,扎了整整一个月的马步,每天被猴子逼着做那些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体能训练。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这一点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爬坡不喘了,走路腿不软了,骑马的时候核心收得住了,连上次摔下马都摔得比以前优雅了。
虽然那些变化在法术面前不值一提,但它们真实存在。
唐潇对着月光又看了看自己的腹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把中衣套上,系好带子,正准备回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来就赶不走了,像一只赖在窗台上的猫,怎么轰都轰不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地想了想那个问题:如果妖怪吃人,那她这一个月练出来的肌肉,在妖怪眼里算什么?
更筋道?
更有嚼劲?
像牛肉干和和牛的区别?
唐潇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中衣整理好,转身走回了火堆旁。
孙悟空正蹲在火堆边添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个和尚的面色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点过分,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
“师父?你脸色不太对。”孙悟空眯了眯眼,火眼金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唐潇在火堆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庄严肃穆得像是在给唐僧念往生咒,“为师只是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什么哲学问题?”孙悟空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唐潇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说出来,不要说你在想妖怪吃你的时候会不会因为你练了一个月的腹肌而觉得肉质更好,这不是一个得道高僧该想的事情,这甚至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想的事情。
但她控制不住。
那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结出了一整个瓜田。
“悟空,”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的平静,“你说妖怪吃人的时候,会不会挑肥拣瘦?”
孙悟空正在拨火的手一顿,抬头看她,满脸困惑:“啊?”
“就是,”唐潇斟酌着措辞,“有的妖怪会不会觉得……经常锻炼的人……吃起来口感更好?”
孙悟空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袋被门夹过的和尚。他放下手里的树枝,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孙悟空的回答:“老孙管他们怎么吃?敢来吃你,老孙一棒子全打杀了,管你口感好不好。”
唐潇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的那些确实挺蠢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中衣下面,那两道浅浅的腹肌轮廓安静地待着,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不能修行就不能修行吧。
至少她还是一个有腹肌的唐僧。
腹肌这种东西,放在取经路上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如果哪天真的被妖怪抓去蒸了,她至少可以骄傲地说一句——
贫僧这身肉,都是精瘦的。
很有嚼劲的那种。
唐潇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裹紧僧袍在火堆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蹲在对面树上的孙悟空。月光下那只金毛猴子的尾巴垂下来,末梢微微卷着,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她忽然很想笑。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看小说笑死自己的十六岁女孩,一个月后她已经是个有腹肌的和尚了,正躺在大唐边境的荒野里,头顶是星星,身边是一只猴子。
她的人生啊。
唐潇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脑海里给今天的事情做了一个总结:
修行失败,腹肌成功。
不是全无收获。
明天继续跑步。
就算永远学不会法术,她也想做一个——至少跑得快的唐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