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

又走了大半天，唐潇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昨天那几个馒头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此刻肠胃像两个空口袋，互相摩擦发出令人尴尬的声响。她使劲按了按肚子，试图让那声音小一点，但空腹的抗议哪是能按住的。

孙悟空走在前头，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唐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边的草丛和灌木丛，心里打起了算盘。按原著的时间线，离开刘伯钦家之后，应该再过不久就能遇到一个叫什么“里社祠”的地方，那里有个老者会送他们一顿斋饭。但问题是——“不久”到底是多久？一天？两天？她现在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总不能干等着。

野菜。野果。这才是眼下最现实的出路。

唐潇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蹲到路边开始研究那些花花草草。上辈子她跟着外婆在农村住过一个暑假，外婆教过她认一些常见的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虽然大半都忘了，但总归有点印象。

“师父，你蹲那儿瞅啥呢？”孙悟空凑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找吃的。”唐潇伸手拨开一丛野草，眼睛一亮，“你看，这个就是荠菜。能吃。”

孙悟空看着那棵灰扑扑的小野菜，嘴角抽了抽：“就这？老孙还以为你在找什么宝贝。”

“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宝贝。”唐潇开始动手挖荠菜，没有工具，只能用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当铲子，挖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根弄断了浪费。

孙悟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这和尚挖菜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挖一棵菜的工夫够他翻三个跟头。他伸手一把薅住那棵荠菜，连根带土“噗”地拔出来，往唐潇怀里一扔：“这样不就得了？”

唐潇低头看着怀里那棵被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一大坨泥土的荠菜，沉默了。

“要根干什么？又不是吃根。”她把泥巴抖掉，把叶子摘下来放进临时找来的大树叶上，“你轻点，别把叶子弄烂了。”

孙悟空撇撇嘴，但第二次下手的时候，动作明显轻了不少，拔出来的荠菜根须完整，叶片完好无损，甚至比唐潇自己挖的还干净。

唐潇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猴子学得还挺快。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唐潇负责辨认，孙悟空负责采摘。配合得还算默契，除了偶尔——

“这个呢？”孙悟空举起一棵草。

“不能吃，那个有毒。”

“这个？”

“那是狗尾巴草，你逗我呢？”

“这个看着挺好吃的。”

“那叫苍耳，你想把自己扎成刺猬你就吃。”

孙悟空把苍耳扔了，又薅起另一棵。唐潇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亮了：“这个是马齿苋！好东西！多摘点！”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棵肥嘟嘟的、叶子圆润的小草，实在看不出来它凭什么被称作“好东西”。但师父说摘，那就摘呗。他手脚麻利地薅了一大把，堆在唐潇的树叶上，不一会儿野菜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野菜，唐潇还盯上了路边的野果。

一丛灌木上挂着几串紫黑色的小浆果，拇指大小，表皮上覆着一层白霜。唐潇辨认了半天，觉得像是野葡萄，但又不太确定。她摘了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甜气息。

“这个能不能吃？”她问孙悟空。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摘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能吃，甜的。”

唐潇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堂堂齐天大圣，替她试毒尝野菜，这画面放在西游记原著里，绝对是会被读者骂OOC的程度。

但她心里暖了一下。

两人把灌木丛上的浆果全摘了，用树叶包好，加上野菜，看起来总算像模像样了。唐潇数了数——荠菜一把，马齿苋一把，野浆果几十颗，另外还找到几棵野葱，可以调味。

“够了，”她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今晚能吃顿热乎的了。”

孙悟空看了一眼那堆野菜，又看了一眼唐潇脸上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心想这和尚对“热乎的”这三个字的定义未免太宽泛了。

但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一样吗？昨天被这个和尚用清水和毛巾伺候了一通，就觉得那是五百年里最好的一天。现在这点野菜野果，居然也让他觉得挺期待。

说到底，不是东西好不好，是跟谁一起吃。

唐潇在路边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又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铜锅——也不知道原主唐僧是怎么想的，取经还带锅，大概是怕路上真找不到斋饭的时候能自己煮点东西吃。她本来还觉得这是个累赘，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原主磕三个响头。

孙悟空的活很快就干完了——主要是他一个跟头翻出去，不知道从哪捡了一堆干柴回来，速度快得唐潇刚把灶台搭好。

唐潇打了水，把野菜洗干净，切碎，放进锅里加水煮。没有油，没有盐——不对，行李里好像有一小包盐。她翻了翻，真翻出来了。唐僧出门在外，不吃盐哪有力气走路。

水烧开了，野菜在锅里翻滚，野葱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水汽在黄昏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唐潇把野浆果洗了洗，放在一片大树叶上，当饭后水果。

孙悟空蹲在锅边，鼻子一抽一抽的，金眼睛里映着锅底跳动的火焰。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能吃？”

“野菜汤，怎么不能吃了？”唐潇拿树枝搅了搅锅，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又加了一点盐。

孙悟空凑过来，也尝了一口——不是用勺子，是直接把脑袋伸到锅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汤面。

唐潇：“……你能不能用勺子？”

“老孙不讲究那个。”孙悟空咂了咂嘴，表情微妙，“有点苦。”

“野菜嘛，哪有不苦的，”唐潇盛了一碗递给他，“将就吃，明天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再想办法。”

孙悟空接过碗——其实就是个木碗——低头看着那碗绿莹莹的、冒着热气的野菜汤，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在花果山的日子。那时候他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液，底下的小猴们变着花样给他弄好吃的，他还不满意，非要去天上偷蟠桃。

如今一碗苦了吧唧的野菜汤，他居然觉得……

不赖。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他吹了又吹，金色的猴脸上被热气蒸得毛茸茸的，那双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安宁。

唐潇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石头上慢慢喝。白马在旁边安静地吃草，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她喝了一口汤，苦的。又嚼了一颗野浆果，酸甜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打架，最后谁也压不过谁，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像极了此刻的她——一边觉得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没有肉没有饭没有软马鞍；一边又觉得，有猴子陪着喝野菜汤的黄昏，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悟空，”她忽然说。

“嗯？”

“你觉得苦吗？”

孙悟空捧着碗，偏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苦。比铁丸好吃多了。”

唐潇听了这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

“等到了西天，我请你吃最好的斋饭。”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把那碗野菜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下。

唐潇收拾锅碗的时候，偷偷把那几颗最大最紫的野浆果拨到了孙悟空的碗里。

月光下，那只金毛猴子蹲在火堆旁边，正把一颗野浆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摇。

唐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穿越到西游世界后，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