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梢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苦气味。她翻了个身,肩上的披风滑落下来,她下意识地捞了一把,把披风重新裹好,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视线还是模糊的。睡了一夜的眼睛还没适应晨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就在这个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一条毛茸茸的、金灿灿的、软乎乎的玩意儿,从头顶的方向垂下来,刚好悬在她脸旁边,末端微微卷着,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啊晃。
唐潇的大脑还没开机。
她上辈子养了三年年糕,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猫。年糕那只肥橘最喜欢趴在床头柜上,把尾巴从柜子边垂下来,她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个毛茸茸的触感,是她过去三年每个清晨的固定仪式。
所以当她的眼睛把“毛茸茸的金色条状物”这个信息传达到大脑的时候,大脑连分析都没分析,直接给出了一个条件反射级别的指令——
摸。
唐潇伸出手,五指张开,从那条尾巴的根部顺着毛发的方向,一撸到底。
动作行云流水,手法娴熟老练,力度适中,角度精准,堪称撸尾巴界的教科书级别。
空气安静了。
那条被撸的尾巴僵住了——原本还在悠闲地摇晃,被她这么一撸,整条尾巴绷得像一根金箍棒,连末端的卷曲都直了。
唐潇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顺着那条僵直的尾巴往上移——树枝,金毛,白色的中衣下摆,一张倒挂着的毛茸茸的脸,一双瞪得溜圆的火眼金睛,正用一种“你刚才对老孙做了什么”的表情,直直地盯着她。
孙悟空整个人倒挂在树枝上,两只脚勾着枝干,脑袋朝下,刚好和刚睡醒的唐潇脸对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冒犯了但又好像没那么介意的微妙。
唐潇的手还保持着撸完尾巴后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
她的大脑终于开机了。
然后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内心发出的、堪称史诗级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撸了孙悟空的尾巴。
她撸了。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尾巴。
不是年糕的尾巴。是那根能支撑一万三千五百斤金箍棒的、能在空中翻跟头时保持平衡的、属于斗战胜佛孙悟空的——尾巴。
“那个……”唐潇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孙悟空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种“老孙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的意味。
唐潇飞速收回手,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惊恐再到强作镇定,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她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所能调动的最庄严、最慈悲、最符合大唐高僧身份的语气说了一句:
“阿弥陀佛,贫僧方才尚未睡醒,以为是拂尘。”
孙悟空:“……”
“拂尘?”他从树枝上一个翻身轻巧地落下来,稳稳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那双金眼睛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你把老孙的尾巴当成拂尘?”
“晨起迷蒙,看岔了也是有的。”唐潇面不改色,把金色披风折好递还给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孙悟空接过披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尾巴——毛发被撸得整整齐齐,顺着一个方向服帖地垂着,比平时还顺滑几分。
他用尾巴尖扫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手感确实不错。
“拂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拂尘就拂尘。”
唐潇假装没听见,蹲在地上把干粮袋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孙悟空没再追问,转身去牵白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个和尚蹲在地上,僧袍皱巴巴的,头顶反射着淡淡的晨光,耳根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念经,也可能是在心里骂自己蠢。
他忽然觉得这和尚一大早上的就挺有意思。
“师父,”他喊了一声,“走了。”
唐潇应了一声,飞速收拾好行李,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到连她自己都惊讶——果然疼痛是最好的老师,上次骑马留下的阴影已经成功让她掌握了标准上马姿势。
白马慢慢往前走,孙悟空跟在旁边走着走着就不知道从哪儿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唐潇骑在马上,目视前方,表情端庄。
但在僧袍宽大的袖子下面,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左手五根手指,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
从今天起,没有孙悟空的明确许可,绝不碰他身上任何毛茸茸的部位。
尤其是尾巴。
尤其是那条尾巴。
尤其是那条撸起来手感真的好到不行的尾巴。
她深呼吸了一口,把脑子里那个“但是手感真的很好”的念头强行按了下去。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毛茸茸即是空。空即是毛茸茸。
……
好像哪里不对。
不想了。赶路。